第四百九十七章 送树
十二月的第二周,方悦在医院值完白班回家时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她们科收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阑尾炎术后恢复期,住在儿科病房里。小女孩每天下午会从病房窗户往楼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桂花和银杏。她跟护士说想下去看树,但术后还不能下床。方悦查房时听见她在跟护士念叨,随口提了一句。
望舒听完后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妈妈,她能种东西吗?在病房里。”方悦说:“病房窗台挺宽的。种个小盆应该行。但医院有规定,不能随便带土进去。”望舒说:“那能不能送她一棵小苗?我们阳台上那几盆小的分一棵。用干净土。”方悦看了她一眼,“你舍得?”望舒点头,“阳台上还有几盆。送一棵出去,还剩好几棵。”
方悦第二天上班时问了护士长,护士长说病房窗台确实可以放小盆栽,但盆土不能有异味,不能招虫子。方悦说家里有现成的干净土和小苗,护士长说那可以带一盆来。
那个周末望舒在阳台上挑了半天。她把四只枇杷苗花盆挨个端起来看了看,最后选了那只旧瓦盆里长得最稳的一棵——不是最高的,但叶片完整、茎秆粗壮。她把盆端到客厅茶几上,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方悦问她:“就这棵了?”望舒点头,“这棵最壮。能活。”方悦从工具间拿了一只干净塑料袋,装了一小袋备用的土,又找了一只浅碟垫在花盆底下防止漏水,一起装进帆布袋里。
周一下午方悦下班后带着望舒去了医院。望舒背着帆布袋走在前头,进了住院部电梯后把帆布袋抱在胸前,怕盆歪了。到了儿科病房门口时护士长朝她们点了点头,指了指靠窗那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头发扎成两个短辫子,正在看一本图画书。她抬头看见方悦带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走进来,愣了一下。
望舒走到床边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把花盆端出来放在窗台上。女孩盯着花盆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望舒说:“枇杷树苗。我家阳台上那棵老树的后代。种了两年了。”女孩凑近看了看盆里的苗,叶片厚实,茎秆笔直,顶端还带着两片刚展开的新叶。她伸手碰了碰叶片的边缘,手指缩回来,“活的。”望舒说:“活的。得浇水。土干了就浇。一次浇半杯,不要浇太多。窗台有光就行,不用搬来搬去。”女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棵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送给我?”望舒想了一会儿,“你说你想看树。病房里没有树。这个小一点,能放窗台上。”女孩没有再说别的,伸手把花盆往窗台里侧挪了挪,让它更靠近自己的床头。
方悦在护士站办完手续回来时看见两个孩子正蹲在窗台旁边看那棵苗。望舒在给女孩讲怎么判断土干没干——用手指戳一下土面,干到一指深就浇水。女孩听得很认真,还在图画书的空白页上记了几笔。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断。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盆枇杷苗挨个看了一遍。送走了一棵之后,阳台上还剩三盆枇杷苗和那只酸奶盒里的小苗,加上芫荽盆和那只种了豆苗的旧塑料盆。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找方悦,“妈妈,病房里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方悦说:“叫林小满。”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屋里拿了图画本出来,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小苗和一个窗台,旁边写了“送林小满”几个字。
过了几天,方悦下班回来时带回一张纸条。纸条是林小满让护士转交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枇杷苗浇了水。长了一片新叶子。谢谢你。”纸条背面画了一棵小树。望舒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那只小铁盒里。盒子之前是空的,现在有东西了。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和一只旧塑料盆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医院病房窗台上那棵枇杷苗在夜灯下安静地立着,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