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瞪着眼坐起来,揉得眼角发红,发现屋里仨人全杵着,眼圈乌青,跟熬了三宿似的。
“咋都不睡?”他抹了把嘴边口水,声音还带着鼻音。
林小虎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先洗脸,开会。”
林威拧开水龙头哗啦冲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
周飞蹲在椅子上,手指抠着椅背直叹气:“老板要是知道了……我怕直接被扫地出门。”
花正豪搓着后脖颈,声音发虚:“应该不至于吧?”
林小虎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一块裂开的瓷砖缝。
没人敢拍板,最后全瞅向刚擦完脸的林威。
周飞挠着头嘟囔:“真没想到啊,王猛听着挺横,结果警察一来,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就栽了。”
林小虎突然抬头:“报警的是咱自己。”
周飞一愣,拍大腿:“对!是我打的110!”
林威甩了甩手上的水,毛巾搭肩上:“阿渊早说过,守法做生意,天塌不下来。”
周飞垮着脸:“要不是昨晚撞见老板车,我今早真去跟王猛谈‘和解’了……这事儿他肯定听说了。”
林威拧开保温杯喝口茶,热气扑在脸上:“阿渊那脑子,早猜到你会干啥。他也知道你难处。”
“那……我真说了?”周飞咽了口唾沫。
“说。”林威吹了吹茶面,“实话实说,又不丢人。”
王猛在他们眼里像座山,其实不过是块挡路的石头——不是他硬,是他们习惯绕着走。
姚渊压根没把他当盘菜。何飞龙好歹懂点报关流程,王猛那帮人连合同都不签,纯靠吓唬人混饭吃。
林威早提醒过:报警就行,别找人托关系。
姚渊那句大白话他们当时当耳旁风:“法律不用,烂在手里算谁的?”
这回算是撞醒了——以后遇事,先翻《民法典》,再掏手机。
周飞和花正豪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活儿干得再熟,也架不住老板眼神越来越挑剔。
肖家炳一进门,老人们嘴上不说,背地里全在搓手。
元老?呵,谁还拿资历当免死金牌?
林小虎蹲在茶水间泡面,筷子搅着汤底想事儿。
妹妹那条命是姚渊扛回来的,他早把心焊死在对方裤腰带上。
林威被拎进培训室那天,叼着棒棒糖翻白眼。
全公司就他享受老板亲自追着喂知识——烦死了。
姚渊正打呼噜,手机调了静音,压根不知道自己睡着时,团队心态全炸了。
几小时前,林西北冲出金福宾馆,抬手拦车。
巧得很,正是送他来的那辆出租——司机后视镜里直乐:这哥们中彩票了吧?
他把包甩床上,拉链一扯,黄灿灿的票子堆成小山。
一百块的占大头,五十、十块的塞在缝里,像硬塞进去的委屈。
他嗓子发干,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搬桌子堵门时,膝盖磕在桌腿上都没感觉。
窗帘缝漏光,他抓起两件t恤往上一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喘口气。
钞票味混着汗味、霉味,他却猛吸一口——香! ** 香!
数钱时用牙咬着橡皮筋,十张一捆,折角当记号。
算到第三十七捆,手一滑,本子掉地上,墨水洇开一朵蓝花。
趴床沿写总数,笔尖悬在纸上方三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笑出了鼻涕泡。
林西北捂着胸口直喘,喉咙里咯咯响,像条离水的鱼。
三万七千八百块!
他嗓子发紧,声音压得低低的,自己听着都瘆得慌。
这数字砸下来,脑子当场死机。
老家六口人,一个月三十块够活。没肉,米饭管饱,菜汤煮两把野菜就着吃。
他上大学那会儿,伙食费三十块,全是爹妈弯腰锄地、娘熬红眼攒的。妹妹辍学了,弟弟啃窝头瘦得肋骨凸。
他咬牙发过誓:拼了命也要出人头地。
可钱真堆在床单底下那天,他第一个念头是——冲去找方晓慧。
让她看清楚,老子翻身了!
三点七五户万元户?镇上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爹娘忘了。妹妹退学时低头绞手指的样子忘了。弟弟缩在灶台边啃冷窝头、手背青筋直跳的画面也忘了。
他数出两千块揣兜里,剩下全卷巴卷巴塞进衣柜。
翻完所有衣服,又塞进旧棉袄夹层,再用针线缝死。
这才松了口气。
攥着两千块出门,直奔大辉煌 ** 。
走路带风,下巴抬得老高,跟踩了弹簧似的。
进了门往卡座一坐,啤酒点了一打。
酒端上来灌了一瓶,方晓慧才晃进来,眼尾泛红,嗓音发飘:“磨蹭啥呢?”
“事儿多。”他咧嘴笑,“饿不饿?叫烧烤!你最爱的那家。”
她眯起眼打量他:“哟,中彩票了?”
以前请她喝一杯啤酒都算计半天,今儿倒大方。
要不是他平时真舍得给她买裙子、垫医药费,她早甩脸走人了。
方晓慧现在早不是刚毕业那会儿了。
三五百块?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前坐办公室,月底数工资条,手心冒汗。
现在一天跑几单,流水哗哗进账,月入三千打底!
林西北嘴角一翘,笑得有点藏不住,“等会儿聊,晓慧。今晚非喝痛快不可。”
她愣住。
这人啥时候敢这么说话了?
从前他站她跟前,脚尖都往里扣,说话声音比蚊子还轻。
今天倒好,眼睛亮得吓人,下巴微扬,整个人像换了根骨头。
她眯眼打量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今儿不醉不许走!”
干酒托这行久了,她早摸透男人——
兜里有钱的,往那儿一坐就是座山;
没钱的,端杯酒都手抖。
林西北猛灌一口,脸红到耳根。
头回觉得,自己和她碰杯,是平起平坐。
酒馆打烊时已过凌晨两点。
两人晃出街口,他胳膊自然搭上她腰。
她没躲,身子软软靠着,呼吸带着酒气。
刚踏进小院门槛,他压低嗓子:“晓慧,我发财了,真·暴富。”
她其实清醒得很,却把包甩肩上,歪着头装懵,“哟?我也有钱呢——”
哗啦掏出一叠钞票,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他盯着那几百块直摇头,笑出声,“我这儿……”
“有我多不?”她舌头打卷,眼神迷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一把推开他手,踉跄往屋走,“困了,你快回去吧。”
说完就忘了刚才问啥。
“我送你进去。”他急了。
她把包扔地上,扑床上哼哼,“累死啦……西北你走吧。没人帮我,我就自己拼。我要活成光,谁都别想压我一头……”
话没说完,他眼眶就热了。
林西北攥着裤兜里的存单,手心全是汗。
三万二,刚取出来的,还带着银行柜台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