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学广州火车站那边,盖栋服装批发楼,当传家宝。”
她弟弟夹了块肥肉,油亮亮的:“后来听说东北边贸暴利,
我姐夫连夜把建楼的钱全转走,越做越大。”
小叔子搓搓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灰:“我也掏过钱,
可家里大事,向来是大哥大嫂拍板。”
姚渊点点头,目光扫过去。
小叔子眼底闪了一下,像打翻了墨水瓶——
后悔?又不敢说出口。
“价格合适的话……地皮,能谈。”
他说话时,拇指反复摩挲杯沿,指节发白。
姚渊偏头看她弟弟。
那人正剥花生,壳儿捏得粉碎,眼皮都没抬一下。
姚渊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喉结滑下去,“地皮才是重点,楼?拆了重盖都行。”
牛小红弟弟咧嘴一笑,“姚总别逗了,这楼请的可是国际设计师,前年刚封顶,锃亮得能照人。”
戚南筷子一搁,“可它不长在咱心坎上啊。”
那人笑容僵住,低头拨拉碗里花生米。
牛小红攥着公用电话听筒,等回电等得脚尖直点地。
二十分钟过去,电话终于响了。
她把话筒贴紧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哥,人真要买整块地……”
牛大力那边传来火车鸣笛声,“卖!全卖!我刚从莫斯科回来,货卸站台就被抢空——手快有,手慢无!”
“现在不捞,过两个月连汤都没得喝!我正扫货呢,牙膏肥皂暖水瓶,见啥收啥!”
“可那地段……”牛小红手指抠着话筒边缘,“以后再难找这么齐整的地了。”
“齐整?齐整能当饭吃?”牛大力嗓门拔高,“这单生意过了这村,真没这店!价别扯皮,钱到手立马去收冬衣、搪瓷缸子,让你弟赶紧抢车皮!”
牛小红咽了口唾沫,“大名那份……咋办?”
“他那份,一分不少给他。”牛大力斩钉截铁。
她搓搓发烫的耳垂,“他最近手头松,咱急用,先挪几天?”
“挪?”牛大力冷笑一声,“他工地都停摆了,你还想动他钱?给他!原样!”
牛小红翻个白眼,“谁稀罕他仨瓜俩枣?兄弟之间还分这么清?”
“啪!”听筒里传来拍桌子声,“少在他面 ** 阳怪气!听见没?”
她缩脖子,“给给给,马上给!”
电话挂得干脆,忙音嘟嘟响。
牛小红盯着黑乎乎的话筒,指甲在塑料壳上划出几道白痕。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空了。
只余两双筷子歪在桌上,半杯茶浮着茶叶末。
“人呢?”她嗓子发紧。
牛大明正往兜里揣瓜子,“接个电话,风一样蹽了。”
“区府办打来的。”他嚼着瓜子补充,“八成是地的事儿。”
牛小红差点跳起来,“啥?你咋不拦住他?”
“拦?我拿啥拦?”牛大明撇嘴,端起酒杯抿一口,“人家腿长胳膊长,爱走就走呗,难不成我还堵门?”
她弟弟挠挠头,“姐,人家要地皮,你死活不松口,买卖黄了,人家转身走人,拦个锤子。”
“你姐夫点头卖了!”牛小红跺脚就往外冲。
牛大明手里的酒杯一晃,人已经弹起身追出去。
弟弟慢半拍,刚抬脚又刹住——钱还没结呢!他急得直跺脚,掉头奔收银台。
收银员扫了眼单子,“同志,这桌结过了。”
“结了?”他一愣,赶紧道谢,撒腿就跑。
外面空荡荡,哪还有姚渊他们的影子。
“饭钱人家早付了。”弟弟喘着气说,“年轻小伙办事真利索,怪不得生意做得大。”
“央台都能上广告的主儿,能是普通人?”牛大明竖起大拇指,他常跑粤城进货,见过世面,知道那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牛小红急得直拍大腿,“快打姚先生电话!就说地皮卖了!”
见俩人傻站着,她嗓门拔高,“发什么呆!”
牛大明赶紧把纸条塞过去,“大嫂,你打更合适。”
她抓过纸条,蹽开腿就往宾馆前台奔。
林小虎正坐车往区府赶,大哥大响了。他捂着听筒喊:“阿渊,她松口了!”
“价也认了?”姚渊笑问。
林小虎对着话筒喊:“牛老板,没问题就约个时间办手续吧!”
“林总,地皮可以卖……就是这价……”牛小红还想磨一磨。
林小虎直接挂断。
姚渊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小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耳根有点热。
忙音一响,牛小红手一抖,咬牙重拨,抢在对方开口前喊:“林总!请转告姚先生,我同意!啥时候签?”
林小虎压低声音问:“阿渊,她问签约时间。”
“明早九点,金牛宾馆。”姚渊说。
林小虎照传。
戚南从后座探头,“阿渊,不回宾馆了?还去区府?”
姚渊一拍桌子,“去!西南必须拿下。我总不能老跑这儿,这次摸清门道,以后你们自己干。”
戚南挠挠后脑勺,“我还当哄牛小红的 ** 呢。”
“二哥,你咋赚钱我不管。赔了赚了都行。但记住一条——地皮,必须买死!贵点不怕,位置得够硬。”
戚南眼神一亮,“你盯上地价了?”
这人从来不干亏本买卖。看看这半年,从啥都没有到横着走,靠的是啥?是掐准了命脉。
“涨定了。改革这台发动机刚 ** ,经济得窜。往后开店、建厂,成本只会越来越高。谁手里攥着地,谁才是真大佬。”
他顿了顿,顺手剥开颗糖扔进嘴里,“跟牛小红谈得轻松?那是我早把牛家底裤扒干净了。牛大力急着 ** ,眼睛只盯着边贸那点快钱。”
“光这样还不够。三角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银行捂紧钱袋子。牛大明贷不出款,想卖地又没人敢接盘——我们捡漏,纯属天时地利。”
戚南咧嘴笑了,“老三,你这是手把手教我砍价啊。”
“出本手册吧,人手一本,就叫《谈判实战宝典》。”
姚渊笑出声,“成!回头我口述,你记。”
现在这行情,闭着眼都能捡金子。
他之前真动过心,去琼岛炒几把地。短平快,两三千万落袋。可转念一想——这钱烫手。重生回来,图个啥?图当吸血鬼?
后来那些地产巨头,起家全靠琼岛泡沫。说白了,全是银行输血喂出来的。
三角债一炸,多少厂子一夜崩盘。尤其那些小厂,设备新、技术好、工人稳,就因为断了现金流,直接关门大吉。国家工业的肉,就这么生生割掉一块。
当年三线建设那会儿,天府这片地儿堆满了硬核工厂。
现在呢?大半厂子发不出工资,账上比脸还干净。
姚渊掏出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几家国营老厂、集体企业。
钱不多,得挑最肥的下手。
区里领导正为这事挠头。
春节眼瞅就到,厂长们天天堵办公室要钱。
再拖下去,工人怕是要掀屋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