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工人这桌,菜色还过得去。
甲方嘛,哪怕一分钱不掏,万泉贵也得把饭做香了。
让两边工人混着干活,图的就是快熟厂房。
投产那天,产品得哗哗往外冒。
对建筑队来说,宝马工人就是贵宾。
端茶倒水都来不及,哪敢怠慢。
姚渊一转头,脸就拉下来了。
菜是多了,两荤两素,可那“荤”只在汤面飘几根肉丝。
像拿白菜涮了涮,硬充肉菜。
四个大盘子围一桌,十个人分着吃。
量是够,味儿全没了。
他抬腿往最大那间走。
几十号临时工正埋头扒饭,没人抬头。
姚渊扫了一圈,嘴角绷得更紧。
杨胜叹口气,肩膀垮下来。
汤桶摆在角落,铁皮大桶,煮的是西红柿蛋花汤。
蛋?压根找不着影儿,就几缕黄丝浮在水上。
他舀两碗灌下去,舌尖发木。
淡得像喝白开水。
万泉贵和王东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堆笑。
姚渊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
“卖手表的!”
李二牛突然喊了一嗓子。
姚渊顿住,扭头一看,咧嘴笑了:“嘿,是你啊!”
“咋不记得!上次你鬼鬼祟祟 ** ,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话卡在喉咙里——他眼一斜,七八个领导全站姚渊背后了。
脑子一激灵,饭碗差点脱手。
万泉贵赶紧接话:“这是宝马机械姚总!你哪个组的?”
李二牛这才慌忙起身。
别人还坐着,筷子没停。
不是没规矩,是真没这个念头。
种地的见县长照样蹲田埂抽烟,靠手艺吃饭,谁矮谁一截?
心里没求人,腰杆自然挺得直。
姚渊一拍李二牛肩膀,让他赶紧坐,“吃!先吃饱再说。”
“真香!”李二牛扒了口饭,“今儿加俩菜啊!以前就俩,有时只剩一盘青菜,米饭倒是管够。”
万泉贵脸都僵了,直想捂他嘴。
“你叫啥?”姚渊笑着问。
“李二牛,李家村的。”
“二牛,你慢慢吃,回头咱细聊。”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万泉贵小跑着追上去,赔笑压低声音:“姚总,今晚太赶,我这边没来得及……”
“万总。”姚渊直接打断,“听说你从钢筋堆里爬出来的?干过焊工,扛过水泥,一步一个脚印当上总经理?”
“对对,我没读多少书,全靠拼。”他忙点头。
姚渊顿了顿,“那你该清楚——搬一天砖、打一夜桩的人,靠啥撑住?光吃饱行吗?”
万泉贵张了张嘴,没声儿了。
杨胜冷着脸杵旁边:“姚总问你呢。”
他搓搓手,吭哧道:“饱肯定饱,营养……这玩意儿真说不准。干力气活嘛,又不是坐月子。”
王东赶紧接话:“姚总,咱们伙食真不赖!比隔壁工地强一倍!现在四菜一汤,够干部标准了!”
话里全是:别挑刺,差不多得了!
姚渊扫了他们一圈,忽然笑了:“伙食,以后归宝马机械管。所有干活的工人,照我们食堂标准来。”
万泉贵和王东当场定住。
谁也没想到,一顿饭能惹出这么大动静。
姚渊说完抬脚就走。
林威却没走,盯着万泉贵:“伙食补贴,停了。按合同扣,下笔款里直接减。”
说完也转身走了。林小虎立马跟上。
杨胜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万泉贵直叹气,“老万啊,姚先生话都撂这儿了,宝马机械掏一半伙食费,你照着办不就完事?工人吃得好,心里记你名字!”
万泉贵张着嘴,愣在那儿,压根没想到姚渊会这么较真。
“每月补贴早给你拨着呢,这回又加码兜底一半——你算算账,省心还多赚点,咋就想不通呢?”
他不是想不通。是根本没把饭碗当回事。
王东搓搓手插嘴:“杨局,不至于吧?合同都签了……”
“合同?”杨胜眼皮一掀,“年轻人火气上来,撕纸跟撕纸片似的!市里磨破嘴皮才请动他,你们倒好,直接往雷上踩。”
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他爸是焊工,他妈是纺织女工,小时候啃过窝头。现在看见五十来岁的老师傅蹲在水泥堆里啃冷馒头,你能指望他装看不见?”
万泉贵“啪”地拍自己脑门,脸皱成苦瓜,“哎哟!我真不知道他这么当回事!”
“不当回事你也得办啊!”杨胜火气窜上来,“人家开口一次容易吗?你倒好,直接打对折!你也是泥腿子出身,怎么心就硬成石头了?”
他转身就走,风衣下摆一甩。
万泉贵慌忙拽住袖子,“杨局!真能炒我们鱿鱼?白纸黑字呢!”
“蠢货!”杨胜一把甩开,“他厂子比这个大三倍!你还指望他求着你干?”
万泉贵呆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后背凉透了。
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拎着搪瓷缸子,跟几个老乡晃悠到工地。
天刚亮,活儿已经干上了。夜班的正扒拉热乎包子,白班的早饭在家对付一口,中午晚上才在这儿吃。
李二牛刚把振捣棒塞进混凝土里,工头急吼吼冲过来,“二牛!下来!快下来!”
他手一松,脚蹬钢管就往下溜。
工头脸拉得老长,“你惹啥人了?”
李二牛愣在原地,手里的铁锹差点滑进泥坑,“真没惹领导啊!我连领导长啥样都不知道!”
工头一把揪住他袖子,“少废话!指挥部叫你,立刻走!”
旁边几个同村小伙围上来,七嘴八舌:“二牛,咋了?”“是不是昨晚多打了两碗饭?”
他苦着脸跟在工头后头,肩膀垮得像被抽了筋。
刚到指挥部楼下,就看见王东正和俩人说话——一个穿灰西装的矮胖中年,另一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
工头立马缩脖子站边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活儿是散工队接的,二百来号人,今天在这儿砌墙,明儿可能就去隔壁修路。招人裁人全凭一句话。
大项目轮不到他们,全是些零散杂活。甲方大佬?见都见不着,更别说搭话了。
段汉文以前是农机厂副厂长,厂子合并后回家带娃。孙子上了幼儿园,姚渊找上门,请他当宝马机械副总。
起初他摆手:“我不缺钱。”
听说三菱砸了一千万美元,第二天就签了合同。
五十五岁,身子骨硬朗,退休金够花,儿子儿媳在港务局上班。他图的不是钱,是手底下干出点名堂。
所以做事特较真,谁面子都不给。
他笑眯眯拍李二牛肩膀,“二牛啊,听说你灶台功夫一绝?”
工头眨眨眼,脑子嗡嗡响。
李二牛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手还不自觉搓着裤缝。
我老婆教的,她炒菜比我强多了。
李二牛挠着后脑勺,话刚出口,大伙儿哄堂大笑。
那年头男人进厨房?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