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渊刚露面,马哥“噌”地弹起来,点头哈腰:“姚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姚渊扫了一眼,愣住:“江琳?”
他扭头看林威,林威两手一摊:“我也是刚看见,真没打招呼。”
马哥后背冒汗,赶紧鞠躬退场:“您二位慢慢聊!有事儿喊我!喊我!”
人影一晃就没了。
江琳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眼神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姚渊眯眼细瞧——嚯,这变化真不小。
以前在粤诚,烟熏妆、红嘴唇、铆钉皮衣,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夜场一朵花。
现在呢?白衬衫配包臀裙,耳钉小巧,口红浅浅一抹,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劲儿。
底子好就是底子好。大专毕业,说话带笑不带刺,往那儿一坐,风尘气早被洗得干干净净。
“你不是该在粤城上班吗?”姚渊拉开椅子坐下,“咋蹽这儿来了?”
当初为护她,姚渊托三目次太郎给她安了个三菱办事处职员的名头,纯属糊弄混混用的。
结果那老小子太较真,真把她和姐妹安排进去了,还是后来打电话才抖搂出来的。
姚渊压根没拦着,心里还挺高兴。俩姑娘本就该奔更好的日子去。
江琳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手指绞着裙边,头垂得低低的,眼睛偷偷瞄他,“你肯定觉得我又干老本行了吧?真不是!三目先生回饼国了,我连你名字全称都不知道,只晓得姓姚……蹲这儿等,真是没招儿了。”
姚渊噗嗤笑出声,“合着我还成这儿VIp了?”
她见他没翻脸,嘴角一翘,带点小得意,“我就赌你准来!跟经理说好,先在这儿当服务员,边干活边守着。马哥刚提你今晚到,我立马冲去换衣服。”
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替他守住了什么大原则。
这话八成是真的。姚渊只要叫来马哥一问就穿帮。大辉煌的人早知道她在找谁,可谁敢乱嚼舌根?今儿还是先问过林威,才敢把消息漏给她。
“三目那儿不顺心?钱少活累?”他问。
“不啊!轻松得很。丽娟都跟学校打好招呼了,工读两不误,毕业直接留任。”
“丽娟?”
“就是小丽嘛。”
姚渊脑子里立刻蹦出那姑娘——个子小小,胸却挺得格外精神。他摇摇头,“原来真名叫丽娟啊……那你跑南港干啥?好好上班不行?”
她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想跟着你。”
姚渊愣住,目光从她发顶慢慢扫到鞋尖。
才十七八岁,被他救过一回,就把人当救命稻草供起来了。这年头,年轻人认死理,信感情比信工资单还牢。
二十年后看着傻的事,现在满大街都是。
那时候大家兜里没几个钱,心里倒揣着火苗似的念头——要真爱,不要钞票。
林西北那档子事儿,说白了也是被这股风裹挟着,歪得没了边。
可小姑娘才刚长骨头,想法明天就可能变。为个念头豁出去,多正常。
“实话讲,我还是学生,大学都没毕业。”姚渊顿了顿,“你跟着我吃泡面?回粤城去,三目那儿干几年,白领衬衫都能穿出花来。”
我不走,大辉煌那儿我都能干。饿不死人,你放心。
江琳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姚渊一愣,乐了:“嘿,你这丫头,耍赖是吧?”
“你也是学生,我过完年就满十八。”她搓着衣角,“南港我待定了。你念你的书,我找我的活儿。”
“我有对象,婚都快定了。”他摊手。
“那又怎样?”她盯着地面,脚尖碾着水泥缝,“反正我不挪窝。”
“哎哟,这是盯上我了?”他挠挠后脑勺,“你爸妈知道你这么野?”
“他们才不管呢。”她扯了扯嘴角,“每月打钱回去,地址写哪儿都行。”
“哄谁呢?”他挑眉,“不疼你,能送你来粤城读大专?”
她声音忽然发紧:“学费是老师凑的。小学毕业,我爸让我回村种地——家里七八个弟妹呢。”
“初中全靠老师垫钱。考上粤城大专免学费,生活费还是老师们一分一分凑出来的……”
说到这儿她喉头一哽:“上个月老师查出大病,手术费要好几万……”
姚渊眼前晃过粤城夜场里那个浓妆艳抹、眼尾飞翘的江琳,又看看眼前这个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小姑娘。
真真假假,像两团雾缠在一块儿。
“信不信随你。”她抬起脸,“欠你十万,我在南港打工还。”
他叹气:“学啥专业的?”
“文秘。”
这年头,初中直升大专比高考还难。五年制,证硬得能砸核桃。
毕业直接进机关、进国企、进央企,包分配!
哪像后来,遍地都是本科,这证反倒成了古董。
姚渊想起粤城那晚——她端酒杯的手直抖,可眼神亮得吓人。
大专生沦落到陪酒,谁信?可偏偏就是真事儿。
音响突然炸响,台下哄闹声浪扑过来。
他拽她胳膊肘,往侧门走。
冷风一吹,他定住脚步,直直看进她眼睛里:“还剩两年才毕业?”
江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其实还剩一年,明年毕业,后年上半年实习。”
姚渊盯着她泛红的眼圈,语气放软:“回学校把书念完。不为你自己,也得为老师着想。考上粤城大专多不容易啊。”
她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手胡乱抹着脸:“老师走了……没抢救过来。我不回去了,死也不回。”
姚渊喉咙一紧,心口像被攥了把盐。
原来那根撑着她的骨头,早就断了。
他想起她老家那片黄土坡,想起她简历上模糊的村镇名,想起她交不起补考费时低头搓衣角的样子。
“别哭。”他递过去一包纸巾,“来我公司上班,但话得说清——我有对象,帮你是责任,不是别的意思。”
江琳抽噎着点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小虎在门口探头,何雪莉踩着高跟鞋晃进来,香风带起一阵凉意。
“哟,这不是小琳?”何雪莉歪头打量,嘴角弯着,“粤城三菱那边,咱见过吧?你不是在那儿干得好好的?”
江琳飞快擦干脸,挤出笑:“辞职了。”
何雪莉眼皮一掀,目光扫过姚渊,又落回江琳身上,像在掂量两颗糖的甜度。
姚渊被盯得后颈发烫,赶紧催:“何主任,人您先收下?”
“老板开口,哪有不行的道理。”她指尖点了点江琳肩膀,“明天来南方实业报到,跟我做文秘。”
“谢、谢谢何主任!”
“走走走!”姚渊抓起外套,“今晚我请,算给你接风!”
何雪莉斜睨他一眼,手指勾住他胳膊,腕子一转就挽紧了。
江琳盯着那截白皙手腕,胃里猛地一抽。
她挺直背,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嘴角往上提。
林小虎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