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语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天空。
那道裂缝还在。
它正在缓慢地愈合，像一块被撕开的布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收拢。
但还没合上，还能看见外面的东西。
只是一道窄窄的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是挑战馆的灯光。
再往里，隐约能看见台面的边缘，和几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就这些，够她认出来了。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忽然想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在幻境里。
她又往下想。
星枢为什么会突然散掉，裁判为什么没有出手，夏星瑶为什么只会跪在那里哭而什么都做不了，周老师为什么说心脏被打穿了却连一个完整的救治方案都拿不出来。
那些人说的话，那些评论，那些眼神，全都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
幻境是激发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陆时洐和她爸妈死去更让她恐惧的了。
她忽然笑了。
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笑得一点都不好看甚至有点疯。
她看着空中那道快要合上的裂缝，慢慢抬起右手。
空间之力从她掌心猛地爆发出来。
既然这是幻境，那幻境也属于空间。
只要是空间，她就能碾碎它。
幻境之外，台上。
所有人都看见林清语和江越两个人站着不动已经站了五分钟。
刚刚林清语的身体还在一点一点地颤抖，跟之前所有进入江越幻境的选手一样，大家都以为她马上就要倒下了。
可她忽然不抖了。
台上的林清语慢慢站直了身体，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木然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她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指尖微微张开。
江越站在对面，忽然皱了一下眉。
在他意识深处，他看着眼前那团开裂的迷雾。
迷雾像一面巨大的屏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碎裂。
他加大灵能输出，把力量灌进去试图让那些裂缝愈合。
“这林清语不简单啊。”
“先是看不见她经历的画面，我没办法参与幻境的制造，现在她居然快要把幻境破了。”
灵能像水流一样涌向那些裂缝，一块一块地补上去。
可刚补好这边，那边又裂了。
他加快速度，输出又加大了一倍。
就在这时，他面前那团迷雾忽然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开裂。
每道裂隙之间都渗透出暗紫色的光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把迷雾从内部撕开。
他立刻加大灵能输出来恢复。
可那迷雾直接炸了。
巨大的冲击力从意识深处涌出来，把他整个人从里面弹了出去。
江越猛地弓下腰，两只手抱住头，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鼻血从右鼻孔里流下来滴在台面上。
台上，林清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挑战馆的穹顶，看见台面，看见对面弯着腰的江越。
她回头往选手区看了一眼。
陆时洐还坐在那里。
他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台上眉头皱得很紧。
他旁边是夏星瑶，再旁边是陈放和赵子铭，沈砚坐在最边上。
所有人都在。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她又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江越。
他的幻境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让情绪控制你的大脑。
在幻境里，她因为看到陆时洐死了就彻底崩溃，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了。
那几天里她像一个被抽走了脑子的人，只知道哭，只知道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江越也慢慢抬起了头，鼻血还在往下滴。
他看着林清语，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破我幻境的，但我也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双手猛地一合，灵能再次朝林清语涌过来强制性地要把她再拉进去。
林清语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掌心泛起暗紫色的光。
空间之力在她掌中凝聚，像一层薄膜，迎着江越的幻境力量铺过去。
那层膜碰到江越的灵能之后，没有挡住它，而是把它包了起来原路送了回去。
江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幻境被他自己的灵能裹着，反向灌回了他的意识里。
台上又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刚林清语明明已经快倒了，怎么忽然又站住了，现在江越又不动了。
林清语掌心那团暗紫色的光慢慢转动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江越一眨不眨。
江越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紧张，然后是恐惧。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的眼神从清明变成涣散，又从涣散变成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开始摇晃。
膝盖一软，他往前栽了一步，勉强撑住。
又撑了两秒。
然后，他倒了下去。
侧身摔在台面上，再也没动。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
“怎么了？江越怎么倒了？”
“刚才不还是林清语快倒了吗？怎么忽然就——”
“谁看见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懂？”
“我也没看懂。”
裁判走上前，探了一下江越的状态然后举起手。
“林清语，胜。”
林清语没有看台下那些一脸茫然的人。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台下走。
她走得很慢，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级。
腿还有点软，幻境里那几天对她来说太长太重了，脑子到现在还发沉。
她踩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发虚膝盖时不时打一下颤。
她刚走到台下，陆时洐已经站在台边了。
他比她快，从选手区到台边的距离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林清语看见他，脚步忽然快了几分。
她朝他跑过去，最后两步几乎是扑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死死地扣住，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贴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陆时洐被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
但他没有问。
他把手放下来，环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清语。”他喊她。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
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全都在抖。
“清语。”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放轻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抱着她，站在台边。
台下的人还在议论江越为什么忽然倒了，看台上的嘈杂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夏星瑶他们已经从选手区跑过来了，但看到这个画面都停在了几步之外。
抱了很久。
林清语才慢慢松开了他。
她的手臂从他腰上一点一点收回来，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还汪着一层水光鼻尖也是红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时洐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盖后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清语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陆时洐抱着她往选手区走。
夏星瑶他们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陈放张嘴想问什么，被赵子铭拉了一下袖子闭了嘴。
走到选手区，陆时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林清语放在自己腿上。
她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皮肤上慢慢稳下来。
陆时洐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梳。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
夏星瑶蹲在旁边，小声问：“她没事吧？”
陆时洐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让她歇一会儿。”
夏星瑶点点头，站起来退了半步。
陈放和赵子铭坐在后面，沈砚站在他们旁边，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台上，江越被医疗队的人扶起来架着往台下走。
他还没完全清醒，脚步虚浮，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台下的人还在议论，声音忽大忽小，但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五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