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战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张鲁和阎圃,站在山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缴获的物资。
张鲁的表情,有点复杂。有兴奋,也有点不忍。
一仗杀了五千多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缓一缓。高兴是真高兴,但看见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心里那点高兴,就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公苗,他说,这一仗,我们杀了多少曹军?
大约五千多人。阎圃说,俘虏两千多。剩下的,应该都跑了。
跑了多少?
大概三四千人吧。阎圃说,跟着曹操,往南跑了。
张鲁点点头。
嗯。跑了就好。
阎圃愣了一下。
主公,您不觉得可惜吗?要是我们再设一道埋伏,曹操肯定跑不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张鲁摇摇头。
吕氏说了,要留一条生路给曹操,让他去益州。
为什么?阎圃问,曹操可是心腹大患。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鲁说,但吕氏的信里说:死了的曹操,没用。活着的曹操,才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张鲁说,吕氏没细说。但我知道,她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照做就是了。
阎圃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长安那位神机妙算,她这么安排,肯定有深意。我们这些凡人,猜不透。
张鲁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南边的方向,心里想:
曹操啊曹操。你去吧。去了益州,好好干。将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子午谷伏击战的战报,送到长安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吃的是火锅。
秋天了。天气凉了。吃火锅正好。麻辣锅底,涮羊肉,再蘸点麻酱——绝了。神仙来了都不换。
对面坐着甄宓。
甄宓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八个月,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暖炉,又像藏了个西瓜。她小心翼翼地往锅里下豆腐,动作又慢又稳,跟拆炸弹似的。
你吃不吃了?我眼睁睁看着那块豆腐在红油里翻了个身,再不下锅,它就要在盘子里蔫了。
急什么。甄宓白了我一眼,
好吧。烫。怀孕的人最大,她说烫就烫。
我夹起一块羊肉,在麻酱里打了个滚,往嘴里一送。
香。
真香。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主公!主公——!
陈宫。
声音那叫一个急,跟火烧屁股似的。
我叹了口气。
陈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点:每次过来找我,都是大惊小怪的。军报来了要喊,马丢了要喊,连厨房多买了两斤菜,他都要跑过来汇报一声。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来习惯了——他要是不喊不叫、稳稳当当地走进来,那才说明出大事了。
进来吧。我说,门没锁。
陈宫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战报,脑门上一层汗,脸涨得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子午谷跑回来的。
主公!他喘着粗气,汉中战报!张鲁投降了!曹操在子午谷中了埋伏,死伤大半,带着残兵往益州跑了!
我夹起一块豆腐,蘸了蘸麻酱,放进嘴里。
香。
真香。
陈宫看着我:主公,您……您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说,意料之中的事。张鲁要是不降,曹操要是不跑,那才奇怪呢。
可是……陈宫说,张鲁可是割据汉中三十年了。就这么降了?而且,于吉和左慈两位仙长,真把他说动了?
当然说动了。我又夹了一块豆腐,左慈露一手,于吉讲几句道理,张鲁不降才怪。他本来就想降,就是缺个台阶。缺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于吉和左慈去了,就是给他送台阶的。他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陈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张鲁……他可靠吗?他问,会不会是假投降?等曹操或者谁来了,再反水?
不会。我摇摇头,张鲁这个人,没什么野心。他最在乎的是他的教。只要我们不动他的教,他就不会反。而且,我们还要支持他,让他把五斗米教传到全国去。教众越多,他越离不开我们。因为他知道,只有跟着我们,他的教才能发扬光大。
陈宫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曹操那边……他问,曹操去了益州,怎么办?他跟刘备都在益州,会不会联起手来?
联手才好呢。我笑了笑,他们要是不联手,我们打益州,还得一个一个打,多麻烦。他们联手了,我们一锅端了,省事。
陈宫:
他觉得我太狂了。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我说的好像也没错。现在我们势大,别说他们联手,再来几个,也不怕。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书上,张鲁最后是降了曹操的。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曹操兵临汉中,张鲁打不过,就降了。曹操待他不薄,封了他一个镇南将军,还让他儿子也做了官。五斗米教也保住了,还借着曹家的势,越传越广,传了几百年。
张鲁这人,看着窝囊,其实精明得很。谁赢了,他跪谁。跪得干脆,跪得利落,跪得连对方都不好意思杀他。
这一世,他跪得比史书上早了几年。
跪的,也不是曹操了。
挺好。
都说历史是写好的本子。可本子这东西,翻到哪一页,从来都是看握笔的手。
行了,我拿起筷子,擦了擦嘴,不说这些了。来都来了,坐下吃点。火锅,刚开的。味道不错。
陈宫:
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又看了看我。一脸的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火锅?心也太大了吧。
但他不敢说。只能拱了拱手。
多谢主公。臣……臣就不打扰了。臣还有公务要处理。
行行行。我摆摆手,忙你的去吧。真是的,请你吃饭还不吃。傻不傻。
陈宫: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像是在逃命。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真是个无趣的人。火锅都不吃。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
回头再看甄宓。
她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小心地喝汤。喝一口,停一下,像在听肚子里那位小祖宗有没有意见。
我看着她圆鼓鼓的肚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七八个月了。
再过两个月,就能见到那个小东西了。也不知道像谁,是像娘多一点,还是像爹多一点。
我想起貂蝉。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要是……要是能有那么一个孩子,是我和她的,该多好。
我不怕孩子闹,不怕孩子哭,不怕孩子半夜蹬被子。我什么都能忍。
可惜了,我是个女人身。
甄宓大概看出我走神了,放下勺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想貂蝉了。
甄宓叹了口气。
你啊。她说,吃着我的饭,想着她的人。
这不是你非要拉我吃饭嘛。
那你还想不想吃了?
我夹起一块毛肚,当然吃。毛肚都下锅了,不吃浪费。
毛肚七上八下,蘸满麻酱,放进嘴里。
脆。
嫩。
香。
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羊肉。
曹操啊曹操。你就安心地去吧。去益州,跟刘备汇合。你们俩,好好相处。别打架。
等我把凉州的事处理完了。就去益州找你们。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真香。
这日子。真舒服。
舒服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