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兵临武威城下的时候,韩遂正在喝酒。
不是庆功酒。
是闷酒。
他已经喝了三天了。
从西平大败回来,他就一直在喝。
不喝不行。
不喝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并州铁骑冲过来的样子。
黑压压的一片。
像山一样。
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遂今年六十多了。
搁现在的说法,早该退休了,领一份养老金,养花遛鸟,含饴弄孙。
可这个世道没有养老金。
只有刀。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一条好汉。
跟着边章、北宫伯玉一起造反,几十万大军,围攻长安。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结果呢?
几十年过去了。
打来打去,越打地盘越小,越打手下越少。
到最后,就剩武威这一块地方了。
还被吕布打到了家门口。
人生啊,就是这么回事。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上天。
老了才发现,能保住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可惜。
很多人连这个都保不住。
包括他自己。
主公。
阎行走了进来。
一身戎装,脸上还有伤。
是西平之战的时候留下的。
不重。
但挺难看的。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
差点毁容。
韩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陪我喝点。
阎行摇摇头。
主公,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喝。吕布的大军,已经到城下了。
到了就到了呗。韩遂满不在乎,到了还能怎么样。打进来就是了。反正我们也挡不住。
阎行皱了皱眉。
主公,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还有三万大军,武威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吕布虽然厉害,但也不是铁打的。他就不信,他能一直耗下去。
韩遂笑了笑。
笑得很无奈,也很苦涩。
彦明啊,你还是年轻。你以为,守城靠的是城墙吗?靠的是粮草吗?不是。靠的是人,靠的是军心。军心要是散了,城墙再高,粮草再多,也没用。
可是……
没有可是。西平一战,十几万大军,一天就败了。你觉得,我们城里这些人,还有胆子跟吕布打吗?
阎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韩遂说得对。
西平一战,把所有人都打怕了。
吕布的名字,现在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晚上小孩哭,说一句吕布来了,小孩立刻就不哭了。
就这么邪乎。
在这种情况下,守城?怎么守?
说不定哪天晚上,就有人偷偷开了城门,把吕布放进来了。
这种事,太常见了。
那……那怎么办?阎行问,总不能……就这么投降吧?
韩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彦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主公,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从小伙子,变成中年人了。我也老了。
主公不老。主公还能再战十年。
再战十年?韩遂苦笑,再守十天都难。还十年。
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彦明,你觉得,我们投降的话,吕布会杀我们吗?
阎行愣了一下。
这……不好说。吕布那个人,反复无常,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万一把您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有可能。但是,如果我们不投降,城破了,他会杀我们吗?
阎行没说话。
答案是肯定的。
城破了,肯定死。
投降了,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很渺茫,但总比没有强。
所以,你明白了吗?投降,还有机会。不投降,必死无疑。
阎行沉默了。
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韩遂。
主公,您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累了。真的累了。不想打了。能活下来,就挺好。活不下来,也算是一种解脱。
阎行看着韩遂。
这个他跟着了二十年的男人。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男人。
现在,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心里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主公,您要是决定投降,末将跟着您。您去哪,末将就去哪。
韩遂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投降之后,好好干。吕布虽然脾气不好,但他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你跟着他,比跟着我有出息。
末将不。末将只跟着主公。
别傻了。听我的,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外的吕布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随时可能把这座城吞噬掉。
明天,他说,开城投降吧。
……是。
阎行的声音,有点哽咽。
第二天一早,城门开了。
韩遂光着上身,背着荆条,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阎行。
再后面是文武百官。
一个个低着头,灰头土脸的,跟一群丧家之犬似的。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他们走过来,面无表情。
韩遂走到吕布马前,一声,跪下了。
罪臣韩遂,特来请降。望温侯开恩。
吕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得韩遂心里直发毛,手心全是汗。
他怕。
真的怕。
怕吕布一刀砍了他。
那他就全完了。
过了很久,吕布才开口。
韩遂,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攻城吗?
韩遂抬起头,一脸茫然。
臣……臣不知。
因为我懒得攻。吕布说,武威虽然不算大,但真打起来,也得费点劲,死不少人。我嫌麻烦。所以我等。等你自己想明白了,自己出来投降。
韩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嫌麻烦?
这理由也太……太敷衍了吧。
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像吕布能说出来的话。
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围观的人大概也没想到,这么大一场受降仪式,最后变成了甲方催进度。
——你早点交,我早点下班。大家好聚好散。
你还算识相。吕布说,没让我等太久,也省得我动手。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
起来吧。既然降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我吕布说话算话。不杀降。
韩遂愣了一下,然后大喜过望。
谢温侯不杀之恩!谢温侯不杀之恩!
他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才站起来。
腿都软了,差点又跪下去。
吕布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好像有点失望。
你看看你。当年也是一方诸侯,怎么现在成这个德行了。一点骨气都没有。
韩遂:
他很想说,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救命吗?
但他不敢说。
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行了。吕布摆摆手,进城吧。把你的人都安排一下。愿意留下的,编入各军。愿意走的,给路费,回家种地去。至于你,跟我回长安,给你安排个差事。饿不死你。
是是是。韩遂连连点头,多谢温侯!多谢温侯!
吕布没再理他,催马进城。
大军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武威城。
韩遂站在路边,低着头,看着吕布的背影。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庆幸,是失落,还是解脱?
阎行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复杂。
二十年的主公,二十年的基业,就这么没了。
说没就没了。
像一场梦。
一场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走吧。
都过去了。
以后,就是新的日子了。
希望,能比以前好。
希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