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投降的消息,传到马腾耳朵里的时候,马腾正在养伤。
西平一战,他也受了伤。
不重。
就是胳膊被划了一刀。
养几天就好。
但他心里的伤,好不了。
马超死了。
他最疼爱的儿子,死了。
死在吕布手里。
十几回合,就没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听到韩遂投降的消息,马腾当时就炸了。
什么?!他一拍桌子,韩遂投降了?这个老匹夫!胆小鬼!软骨头!亏我还把他当兄弟!他竟然投降了!
旁边的庞德,叹了口气。
主公,韩遂投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西平一战,把他打怕了。吕布大军压境,他根本挡不住。不投降,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马腾瞪着他,当然是跟吕布拼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投降?算什么本事!
庞德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跟马腾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什么都听不进去。
跟他说什么都没用。
主公。庞德想了想,还是说了,韩遂降了,我们的处境,就更危险了。吕布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们。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先往西边撤一撤,暂避锋芒,等时机成熟了,再回来。
马腾腾地一下站起来,往哪撤?西边是什么地方?是戈壁,是沙漠!我们撤到那种地方去,跟逃犯有什么区别?我马腾,也是伏波将军的后人,怎么能落得那种下场!
可是主公,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吕布的对手。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啊。
死路一条又怎么样!马腾激动地说,我儿子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报仇!我要杀了吕布!给超儿报仇!哪怕同归于尽,我也心甘情愿!
庞德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理解马腾的心情。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
他要是有个儿子死了,说不定也会这样。
但是,理解归理解,仗不能这么打。
这么打,就是送死。
毫无意义的送死。
主公,报仇可以,但不是现在。我们先撤,保存实力,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报这个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要是现在就死了,谁给少主报仇?谁给马家延续香火?
马腾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旁边的马岱。
马岱是他的侄子,马超的堂弟,今年才十八岁,还年轻,很年轻。
马腾看着他,心里有点动摇了。
是啊。
他死了没关系,但马岱呢?
马家的香火呢?
总不能就这么断了吧?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
久到庞德都快以为他被说动了,他才开口。
不行。他说,我不能走。
主公!庞德急了。
你听我说完。马腾说,我不走,不是因为我不想走。是因为,我们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马腾说,吕布不会让我们走的。韩遂降了,他下一步肯定就是来对付我们。我们现在往西撤,他肯定会追。他的骑兵那么快,我们跑得掉吗?跑不掉的。到时候,在半路上被追上,连个防守的地方都没有。死得更快。
庞德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吕布的骑兵,天下闻名。
真要是在平原上被追上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还不如守在城里,至少还有城墙挡着。
那……那怎么办?庞德问。
怎么办?马腾笑了。
笑得很狰狞,也很疯狂。
既然跑不了,他说,那就不跑了。跟他拼了。临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也值了。
庞德看着他,知道劝不动了。
马腾已经打定主意了。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末将愿与主公,共存亡。
马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令明,你是个好汉子。跟着我,委屈你了。
主公言重了。末将这条命,就是主公给的。能跟主公共生死,是末将的荣幸。
马腾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边的方向。
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吕布,你来吧。我等着你。
就算我死,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咱们走着瞧。
马腾没等来吕布攻城。
他等来了吕布的劝降信。
信是张辽写的。
内容很简单,大概意思就是:
你儿子已经死了,韩遂也降了,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不如也投降吧。投降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封你个大官,安享晚年。挺好的。
要是不投降,等城破了,后果自负。
马腾看完信,撕了。
撕得粉碎。
然后把送信的使者杀了,人头挂在城楼上,示众。
意思很明确:宁死不降。
吕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马腾这老小子,他说,还挺有种。比韩遂强。韩遂那家伙,看着人模狗样的,真到事儿上了,软得跟面条似的。
张辽站在旁边,没说话。
文远,吕布说,你怎么看?
马腾,张辽想了想,是条汉子。但太冲动了。他这么做,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是啊。吕布点点头,自取灭亡。但至少,死得像个男人。比韩遂强。
他顿了顿,又说:
既然他不想降,那就成全他。明天,攻城。
攻城战打得并不激烈。
或者说,比想象中轻松。
马腾虽然有决心,但他手下的人,没那个决心。
西平一战的阴影,还没散。
吕布的并州铁骑,对他们来说,就是噩梦。
现在噩梦找上门了,谁还有心思打仗?
所以,攻城刚开始的时候,城上的守军还放了几箭,扔了几块石头,意思意思。
然后,就有人开始跑了。
一个跑,两个跑,一群跑。
最后,整个城头的人,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
并州军几乎是踩着梯子就上去了。
轻松得很,跟逛自己家后院似的。
城破了。
马腾听到城破的消息时,正在穿铠甲。
他穿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甲叶都理得整整齐齐。
像要去参加什么仪式似的。
庞德冲进来的时候,他刚穿完。
主公!庞德大喊,城破了!快走吧!末将保护您突围!
马腾摇摇头。
走不了了。他说,令明,你走吧。你还年轻,没必要死在这儿。
主公!庞德急了,要走一起走!末将绝不丢下您一个人!
傻小子。马腾笑了笑,一起走?怎么走?吕布的大军都进来了,往哪走?你能冲出去就算不错了,还带着我?那不是两个人都死吗?
可是……
别可是了。马腾说,我儿子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你不一样,你还有的是机会。好好活下去。将来,要是有机会,再给我报仇。没机会,就算了。明白了吗?
庞德咬着牙,眼眶都红了。
主公……
马腾厉声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庞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一声,跪下了。
磕了三个响头。
主公保重!他说,末将……末将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马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笑得很欣慰,也很悲凉。
傻小子,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大刀,掂了掂。
挺沉。
跟了他几十年了。
今天,就让它陪自己走最后一程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喊杀声震天。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
他提着刀,大步朝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走去。
一步一步。
很稳,也很慢。
像在走向自己的归宿。
马腾最后是被吕布亲手杀的。
怎么遇上的呢?
说巧也巧。
吕布本来在城里到处逛,看看哪里还在打,准备过去凑个热闹。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马腾。
马腾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刀都卷了刃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十几步。
周围的士兵,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俩。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马腾盯着吕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吕布!他嘶吼着,我杀了你!给我儿子报仇!
说完,他提着刀,冲了上去。
速度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他的刀。
慢的是他的脚步。
他毕竟老了,六十多了。
再加上连日来的悲伤和疲惫,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全靠一口气在撑着。
吕布看着他冲过来,没动。
就那么站着。
方天画戟斜斜地扛在肩上。
像在看一个孩子发脾气。
马腾冲到他面前,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劈。
吕布!拿命来!
吕布一抬手,方天画戟往上一挡。
当——!
一声巨响。
马腾的刀,直接被弹开了。
他自己也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双臂发麻,虎口都裂了,鲜血直流。
他咬着牙,想再冲上去。
但腿一软,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
是实在站不住了。
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低着头,喘着粗气,像一条快死的老狗。
吕布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
很平静。
像在看一件普通的东西。
过了很久,马腾才抬起头,看着吕布。
他的脸上,全是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很狰狞,也很狼狈。
吕布,他说,声音沙哑,我输了。你杀了我吧。但是,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吕布问。
我马家,马腾说,就剩下我侄子马岱一个人了。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你别杀他,放他一条生路。行吗?我马腾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吕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我不杀他。放他走。
马腾笑了。
笑得很释然,也很解脱。
多谢。他说,多谢。
说完,他闭上眼睛,挺直了脖子。
来吧。他说,给我个痛快。
吕布举起了方天画戟。
高高举起。
然后,猛地劈下。
噗嗤——
鲜血四溅。
马腾的脑袋,滚了出去。
滚了很远。
最后停在一个土坡旁边。
眼睛还睁着。
看着西边的方向。
不知道在看什么。
吕布收了戟,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然后,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对手死了,仅此而已。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
又少了一个对手吧。
挺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