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拿着小本子过来的时候,林晚棠正在阳台上码矿泉水箱,纸箱摞了三排,挡住半扇窗光。她推最后一箱到角落,拍掉手上的灰。
“棠棠,你说要准备的东西我都写下来了。”林晚棠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歪歪扭扭,涂改多,腌菜用料、数量、估价却一笔不落,最后一行问真空袋在哪买。林母围裙没解,手上沾粉,裤腿一道白印,腿脚不太好,站久了就往左脚挪重心。
“妈,你腿疼不疼?”
“不疼。你别看我,看本子。”林晚棠低下头,又翻了一页。
第二页写着应急食品的分类,压缩饼干单独放、罐头按保质期排、方便面别压最底下。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着一行字:棠棠说的,先进先出。
“你这画的是什么?”
“箭头啊。我不大会画。”林母凑过来指了指,“你上次不是说先放的先吃?我怕忘了,就画个记号。”
林晚棠盯着歪歪扭扭的箭头两秒。“行。就这么弄。”她递回本子。“真空袋我网上买了两卷,明天到。腌菜的事你看着弄,盐多放点,能放得住。”
“我这不是正准备呢嘛。”林母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什么来着,采购的东西,我帮你分分类行不行?我别的不会,收拾东西最在行。”
林晚棠微顿。“行。你按保质期排,近的放外头,远的往里搁。别摞太高,会塌。”
“晓得了。”
厨房里先传来水龙头声,接着砧板笃笃响。林晚棠隔着玻璃门看:林母按半棵白菜下刀,旁侧三只玻璃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沥水,油盐酱醋在灶台排成一行。白菜四瓣抹盐层层压实,缝里塞萝卜条和干辣椒,嘴里念叨:“盐多能存到开春,你外婆一缸酸菜吃半年。”
林晚棠没接话,蹲着把三十箱压缩饼干侧标朝外按月份排。蹲久了腰酸指僵,林母端来热水:“地上凉,铺纸板。”
“没事。”
“你小时候冬天就喊腿疼。”她接过杯子喝一口,没反驳。
林母转身又去厨房了,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切萝卜丝、剥蒜、烧开水烫罐子,叮叮当当的,和平时做饭没什么两样。
她铺纸箱继续蹲着干活,心里默算:压缩饼干六百包,按每人每天两包,够三个人吃百日;罐头一百二十个,大米五百斤,面粉三百斤,食用油六十升,加上腌菜、脱水蔬菜,撑四个月没问题;空间里的还没算进去。
冰箱旁边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塑料筐,里面码着四五个玻璃罐子,盖子拧得紧紧的,上面贴了白胶布写的标签:白菜、萝卜、黄瓜。
林母已经悄摸腌好第一批。林晚棠看了看标签上的字迹,筐子往里推了推,腾出地方放下一批。晚饭的时候,林小北端着碗坐在茶几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送进嘴里。
他面前摊着那个温度记录本,翻到了最新一页。10月12日,8度。10月13日,6度。10月14日,5度。10月15日,4度。10月16日,3度。10月17日,2度。
10月18日,1度。七天,降了七度。林小北的笔尖停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棠。
“姐。”
“嗯?”
“真的会来吗?”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上是一个洗衣液广告。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林母走过去关火,提起来往暖瓶里倒。林晚棠放下筷子。“会。”
林小北的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翻到本子的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10月19日,预计0度。写完合上本子,塞进书包侧兜里。
“我明天开始帮你搬东西。”林晚棠视线落他身上。
“你搬得动?”
“我十七了。”林小北扒了一口饭,大口嚼着,“你别光让我记温度,记温度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天气预报。”
林母端着一盘炒土豆丝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
“行了行了,吃饭。菜都凉了。”她解了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又抬头看了看林晚棠。
“棠棠,真空袋到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再装那几袋干豆角。”
“嗯。”
“还有那个什么……脱水蔬菜,你买的是袋装的还是散的?”
“袋装的。三十五袋。”
“够不够?”
“够了。”
“哦。”林母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明天我再把阳台收拾收拾,你那些箱子摞得太高了,我不放心。万一来个地震什么的,塌了砸脚。”
林晚棠:“……好。”
林小北在对面笑了一声,被林母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扒饭。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桌上的菜是土豆丝、炒白菜、一盘腌萝卜条,还有中午剩的半碗蛋花汤。
腌萝卜条是今天新做的,盐味还没完全进去,咬起来咯吱响。林小北说“有点咸”,林母说“咸点好,能放”。林晚棠吃完又盛半碗汤。窗外天全黑,才十月,黑得反常。林母收碗时望窗外,盘子在半空顿了顿:“这天怎么黑得这么早?才六点。”林晚棠没接话。
水流和碗碟叮当混在一起,仍像往常。洗完擦手,她站到客厅窗前,窗帘没拉,外面黑漆漆,路灯照着满地枯黄梧桐叶,风一吹叶子翻个面。她转身抖开沙发扶手的毛毯,又去卧室抱两条,一条搭沙发背,一条搭林小北椅背,最后把一条压到林晚棠床脚,多铺了一层。
林母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靠在床头,她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旧账本。
扉页夹着的全家福,爸爸还在的时候拍的。
她摸了摸照片边角,又把账本翻到中间。
末尾的几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棠棠又买了三十五袋脱水菜,二十八袋大米。”
“她在准备什么,我知道。”
“她不告诉我,我也不问。”
“她让我装就装,她让我封就封。”
“她说要冷,我就信。”
笔搁回去,账本合上,重新放回床头柜。
她吹灭灯,摸黑躺下。
窗外那阵风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