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解围布，先把案上的刀放回刀架。“陈掌柜若买肉，今日还有五花和排骨；若是说合伙，得先说清准备合什么，铺里的人都在，不必另找地方。”
陈福站在柜台外，笑着看了一眼念慈。“沈掌柜做事敞亮，我也不绕弯。你有手艺，我那边有进货的人和现成门面，一边卖鲜肉，一边卖熟肉，客人两头都能留住。”
念慈正收空碟，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巾停在碟边。昨日还有人拿福记的便宜价来问姐姐，今日陈掌柜就要把两处生意放到一块，她一时听不出这人究竟图什么。
阿芸接过碟子，放到后头，朝念慈轻轻摇头。她做过妆品大单，知道对方越把话说得轻巧，越该等条件讲完，不能先为一句夸奖露出底。
沈念安洗净手，将围布边角束好。“进货怎么验，熟食在哪里做，出了错谁担，你想过没有？陈掌柜只说有门面和人，我听着还不知道该怎样做生意。”
陈福笑容未变，往案边挪了些。“这些都能商量。你若不愿让旁人掌锅，仍在自家后头做，我派伙计来取成货，两处挂同样的牌子，你也不用再多看一间铺。”
老高正在搬肉筐，听到这里，手臂略停。他往陈福鞋边看了一眼，没接话，抱着筐从另一侧绕过，将通往后院的帘子顺手放平。
陈福侧身让路，又道：“如今你做一锅，人就排到外头，能卖出去的反倒受锅灶所限。我这边若有客，提前同你说，省得做好了发愁卖，没做好又让人等。”
沈念安把水盆交给赵小川。“我家的锅做多少，就卖多少，眼下没有发愁卖的货。陈掌柜若想拿货，可以照客人的规矩来买，挂同样的牌子不合适。”
陈福瞥了一眼正在擦柜台的念慈，语气又缓了些。“你妹妹还小，铺里总得添些靠得住的人。你把手艺攥在自己手里，天天从早忙到晚，挣的钱也得拿身子去熬，我是想替你分一半担子。”
念慈捏住布巾，抬起头。“我会帮姐姐做活，铺里也有老高叔和阿芸姐姐。陈掌柜想谈买卖便谈买卖，不用先替我姐姐说她身边没有人。”
陈福怔了怔，随即笑道：“二掌柜听岔了，我是说人多好办事。这么好的酱牛肉，若只供一条巷子，外头想买的人也吃不上，岂不可惜。”
“她没听岔，你的话确实说远了。”沈念安站到柜台旁，“我的铺子养活我妹妹就够了，做大的事找别人吧。陈掌柜愿意来道喜，我谢你，合伙不接。”
铺里安静了片刻。赵小川抱着洗净的碟子，连脚步都放轻。他从前见过管事谈买卖，笑得再和气，回头也能拿一句话做由头找人麻烦，心里不免替掌柜捏了把汗。
陈福却没有变脸，反倒将手里茶包放到柜台上。“今日这话是我提得急，沈掌柜不愿意，便当街坊闲聊。这点茶叶是顺路买的，你们忙完润润嗓子，总不能也推回去。”
沈念安没有伸手。“心意领了，茶请带回去。铺里做入口的东西，案边不放外头来的纸包，陈掌柜也是做这行的，应当懂。”
陈福低头看了看茶包，左手在身侧缓缓攥起，随后才伸右手拿回来。“倒是我没留心，想着自家没拆过，便顺手放了。你们守得细，怪不得熟客肯多花钱。”
刘铁手一直坐在门边，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手艺慢慢学，规矩也慢慢学。陈掌柜既想长做，先把自家的鲜肉卖稳，别见谁案上热闹，便想着换一路做。”
陈福转身见礼，态度比对沈念安还恭敬些。“刘会长说得是，我初到这边开铺，难免急躁。往后行会有什么要办的，您递句话，我能出力便出力。”
刘铁手的手搭在木杖上，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说。“该你做的自有人通知。今日沈丫头忙，你若没有别的事，让开门口，后头客人还提着篮子。”
陈福侧身给一位妇人让路，又朝沈念安笑了笑。“那我不占地方了。买卖谈不成，街上还要常见，沈掌柜往后若改了主意，隔街叫一声便是。”
沈念安点头，却没给他留下再谈的口子。“慢走，门槛高，留意脚下。小川，把客人的筐接进来，别让她一直抱着。”
陈福出门时，右脚先跨过门槛，落地的那一下略沉。他没有就此转向青槐街，反而在门侧停了停，借着整理袖口，往铺里又看了一眼。
沈念安刚接过客人要的排骨，视线却没有落回刀下。陈福看的方向越过主案，直指帘子后方，那里只有老高方才进出的过道，既没摆肉，也没放熟食。
“沈掌柜，还是剁成炖汤的块，别太碎。”妇人将篮子放稳，见她停着，又补了一句，“我今日不赶，方才那位若还有事，你先同他说。”
沈念安收回目光。“没有别的事，您稍等。我先把这根软骨分开，回去给孩子单独炖，剩下的照原先大小剁。”
刀落下去，骨块整齐排开。陈福在门外站了片刻，终于走远。念慈等姐姐把刀放稳，才压着声音开口：“他说话一直笑，我却不想接他的茶，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礼数？”
“东西没接，话也说清了，没有失礼。”沈念安替客人包好肉，“往后他再来，照常招呼。若问你卤锅和进货，你不负责的事，便让他问我。”
阿芸把干净碟子叠好，抬眼看向她。“我也觉得他有些急，今日才看见卖完，便把合伙的话备齐了。可他未必真要做熟肉，也许只是想试你肯不肯松口。”
“眼下还看不准，别替他把来意定死。”沈念安把柜台上那点茶屑擦净，“他问过什么，照听见的说；他没说的，不往外添。”
念慈应了，抱起空木牌，重新摆到柜后。她原以为酱牛肉卖完，姐姐便会轻松些，可陈福走后，那双手仍在整理案面，目光却时不时停在后头的帘子上。
收铺前，沈念安叫住老高，指了指通向后院的过道：“陈福临走那一眼，看的是我们后院哪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