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把肉筐放稳,沿着她所指的位置看过去。“从门边能看见帘子和半截侧墙,再往里便看不着。若想认准院门,得进过后头,或者先在外巷绕过。”
阿芸站在案旁,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钥匙攥紧了。“他今日问过在哪儿做熟肉,又说让伙计来取。这样问也能说得过去,可他人都走了,还回头往里面看,确实叫人不舒服。”
沈念安看了看正在后院洗筐的赵小川,示意二人移到柜台另一侧。“不舒服不能当凭据。他看过后院是真,为什么看,眼下不知道。先把今日见过的说清,别越说越远。”
念慈抱着木牌从柜后出来,瞧见几人的神色,脚步慢下来。“姐姐,你们有事要商量,我去后头收凳子。陈掌柜若再来,我先叫你,不跟他说锅里的事。”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发顶。“凳子让小川收,你先洗手吃饭。我们说铺子的安排,晚些就来,别坐在灶边等得饭都凉了。”
念慈没有追问,走到后头叫了赵小川一声。少年把最后一只筐倒扣好,跟着她去了灶房。门帘落下,阿芸才低声问:“你是不是想到前几日的事了?”
“他出门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沈念安望着门槛,声音压低,“那晚墙根留下的印,也是右边压得实。只凭这一点,不能认人,但得留心。”
老高蹲到门边,试了试陈福方才站的位置。“门槛外砖面平,今日没踩到松砖。他右脚确实落得重,我当时搬筐经过,听见了。”
阿芸将钥匙放进袖里,脸色沉下来。“那晚你说过,带着东西也会偏重。今日他手里只有茶包,总不至于是那点茶压的,难道真是平日就这样走?”
沈念安没有马上答。她想起陈福拿茶包的动作,包始终在右手,左手空着,却几次在身侧握紧。那只手的指节突起,掌心露出的皮肤却平整,没见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还有他的手。”沈念安抬起自己的掌心,“他说自己懂进货、懂肉案,也愿意同我们做熟食,可指根没有常握刀的茧。指关节倒粗,左手闲着时习惯握拳。”
阿芸看向她的手,指腹在袖口蹭了一下。“陈福是掌柜,也许早就不亲自杀猪。他若只请人做活,手上干净也说得通,咱们不能拿这个断他不会。”
“所以才要几处合着看。”沈念安把手放下,“掌柜不掌刀,普通;走路偏重,也普通。可他刚开铺,便想让人进我们的后院,这些放在一起,不能全当没看见。”
老高沉默片刻,才道:“我去青槐街走一趟,看看他后门在哪里。只走街面,不进去,也不叫他知道是为这事,先认清周围出路。”
沈念安摇头。“今日不用。他刚来过,你随后过去,他未必不留意。我们先按平日做,收铺照旧验门,夜里轮着听动静,不能再只守一个人。”
阿芸听见最后一句,眉头才松开些。“这回你肯说轮着,我便听你的。可若真是他,他已经见过墙补好了,会不会换个地方试?”
“会不会来,眼下谁也不知道。”沈念安走到侧窗,指尖搭在木框上,“窗扣、井盖、冷库都照规矩验,别为了盯院门,把别处空出来。外头的人不进院,我们也不追出去。”
灶房里传来念慈叫吃饭的声音,阿芸朝那边应了。沈念安回到主案,重新摸了摸刀柄,想到陈福方才说替她分担时,眼睛始终没停在锅灶的位置。
他说得熟练,条件也周全,连被拒绝后如何把茶包放下都接得顺。偏偏门边那个回头,没能同前头的话接住。她心口往下沉,却没让自己再顺着猜。
晚饭时,念慈将炖软的肉推到姐姐面前。“你今日切了那么多熟肉,自己只吃了一片。我给你留了带筋的,刘爷爷说这块炖得好,不用挑。”
沈念安夹起肉,朝妹妹点头。“你今日自己的那单也没乱,王嫂说厚薄正好。明日照旧,不因人多便添,吃完早点睡,别听见前头说话又抱枕头出来。”
念慈捧着碗,眼睛往她袖口看。“那你也照旧睡,别答应完我,又把外衣放门边。我不问你跟老高叔说什么,可你若困了,明早切肉时不能硬撑。”
阿芸低头喝汤,没再接着劝。孩子不知道锁痕,更不知道陈福那只偏重的右脚,可她能从姐姐端碗的停顿里看出不对。这些事瞒不成没有发生,只能先让她安心。
次日开铺,青槐街的送肉车经过巷口。陈福站在车旁,右脚先踩上路边石,伸手叫伙计卸筐。沈念安隔着铺门看见,没有走出去,只把客人要的瘦肉切好。
陈福没有碰重筐,换位置时仍先将身子压到右边。他侧头同伙计说话,左手攥起又松开。沈念安将那张油纸折平,直到人车都过去,才转身把刀放稳。
刘铁手进门时,见她站在柜台旁,先朝门外看了一眼。“新锅还没开卖,你盯着青槐街做什么?昨日卖得好,也不能今日便只惦记熟肉,鲜肉的案子得看住。”
沈念安替他搬开凳子,等他坐稳,才将茶递过去。“我有件事请您帮忙,得私下说。不是请您替我压福记的价,也不用惊动他们铺里的人。”
刘铁手抬起眼,茶碗停在手边。“你先说事情,我听过再定。行会的规矩不替谁出气,若有人坏了规矩,也不能只因他笑得客气便放过去。”
沈念安俯身靠近,指尖按住柜台边缘:“您能不能替我核一核,陈福拿的那块行会牌,究竟是谁作的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