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斤……她们家得吃到哪年哪月?
陈洛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两下,转身大步走过去:“给我拉回家一百斤就够了,剩下的都留着换钱。
你一下子全拖回来,我他妈吃得完?”
陈劲刚把那五百斤鱼码上驴车,听见这话一下子愣在原地,扭头看过来:“哥,我这刚装好,再说这是向前叔让弄的,你现在总不能让我再卸下来吧?”
陈洛懒得跟这个愣头青多费口舌,扔下一句“等着”
就钻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小孩全到齐了。
或许是知道今天能分鱼吃肉,连那几个还淌鼻涕的小崽子都老实巴交地蹲在墙角。
台阶上头,陈向前正张罗着分鱼的事,瞧见陈洛进来,脸上立刻浮出一丝无奈。
他把手里的本子塞给陈孝连,拉上陈洛拐到旁边的空地上。
“你怎么这会儿跑回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那鱼已经分给你了,村里人都没意见。
怎么着,非得拿出来散掉,显得你大公无私?”
陈向前一上来就给陈洛扣了顶大帽子,弄得陈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嘿?我说叔,我啥时候说过这鱼我不要了?可五百斤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让小劲给我拉一百斤回家,剩下的搭着其他鱼一起卖掉,到时候把钱给我不就成了?”
陈向前眨了眨眼,伸手拍了下脑门:“你看我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行,就这么定了。
你也忙活一天了,赶紧领晓燕她们回去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见陈向前没跟自己较劲,陈洛总算松了口气。
他跟周围的叔伯大爷、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一一点头打过招呼,在一群人敬佩的目光和话语声里走出了大队部。
哪知他刚准备出门去找媳妇孩子回家,陈劲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哥,快跑!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啥?”
陈洛整个人愣在原地,陈劲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劲见他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反正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你甭问了,趁现在赶紧走!”
陈洛:“……”
大队部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陈洛还没来得及消化陈劲的话,眼角余光就扫到村口方向涌来黑压压一片人影,脚步杂乱,尘土飞扬。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手腕一翻,从陈劲掌心里挣脱出来,手掌落在对方肩头拍了拍:“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衣摆翻飞间消失在拐角。
陈劲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抬手戳了戳自己鼻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
让他一个人挡住那么多人?落哥是认真的吗?他看起来像那种能一夫当关的狠人?
人群越来越近,脚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陈劲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都红了。
他咬咬牙,猛地转身朝大队部里头吼了一嗓子:“别聊了!外人来抢东西了!”
这声嘶吼像石头砸进水面,原本热闹的大队部瞬间安静。
紧接着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人影从各个门口冲出来。
陈向前冲在最前头,铁青着脸站定。
与此同时,对面的人群也到了跟前。
陈向前眯起眼,指着为首几个人蹦起来骂:“李大拐子!张老欠儿!林大炮!你们几个是吃错药了?带这点人也敢来咱们地盘上撒野?想找打?”
李道言今天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被陈向前这么指着鼻子骂,腾地炸了:“陈向前,你少在这儿放屁!我们不是来找你的!你再啰嗦,信不信我们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收拾你?”
话音刚落,他身边两个人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七手八脚把他架起来,直接丢到后头人群里,让人看住他。
确认李道言不会再闹腾后,林家村的人堆里走出林建邦,脸上挂着笑:“老陈,别跟老李一般见识。
我们今天是来找小落的,他人在哪?”
陈向前一愣,随即猛地转身,冲着身后村民们吼:“谁把今天的事透露出去了?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林建邦那句话已经把来意说透了。
他们村今天爆网了,一网下去搞了往常三五年的渔获,消息传出去了,这些人坐不住了,都想让陈洛帮忙去选下网的位置。
村口那帮人瞬间闹腾起来,搭子湖的鱼就搁那儿摆着,一个村子捞一网狠的算不得啥,可要是每个屯子都来这么一出,明年大伙儿还能不能从湖里刨出条鱼尾巴?可他们心里也憋屈得慌,当时是乐呵过了头,但谁特么傻到把这种好事往外抖搂?
陈大山拿胳膊肘顶了顶陈向前,脸上挂不住,压低嗓子说:“哥,今儿个咱起网那会儿,沟子屯好些人瞧见了,还上手帮了忙,保不齐就是那会儿漏了嘴。”
陈向前听完,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脆响。
这叫什么事儿?
寡妇屯的村长张安民晃悠过来,从兜里摸出包烟递过去,笑呵呵地说:“老陈,你看这事儿整的,我也晓得你心里不痛快。
这么着,那两个村儿你甭管,可我们屯子你不能撂下不管吧?你也清楚,我们村那些老爷们儿前些年折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你要是不伸把手,我们真就熬不下去了。”
“嘿?张老欠儿,你这话怎么好意思秃噜出来?”
张安民话音还没落地,陈向前嘴还没来得及张,人群里刚被摁住的李道言就炸了,挣扎着喊道:“你特么搞得跟谁村里没死过人似的?再说了,这事儿还是老子告诉你的,你现在想把老子甩了?你良心让狗叼走了?”
林建邦也在旁边冷笑,盯着张安民说:“老张,当年边境那仗,我们村可是顶在最前头的吧?那一年我们村的老爷们儿直接没了两成,咋的,你想跟老子比这个?再说了,你忘了?陈洛可是我们村的女婿!”
四周陈家村和沟子屯的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寡妇屯跟来的几个干部全缩了脖子,心虚得不敢抬头。
可他们也没法说村长什么,毕竟村长是在给自个儿村里谋出路。
张安民心里也有点发虚,脖子却硬撑着梗起来,嚷嚷道:“吵吵啥?你们吵吵啥?我说错了?反正我不管,今天要是请不到陈洛帮我们村,我就不走了,往后天天搁这儿蹭吃蹭喝!”
十里八村的都熟,谁不知道张安民这德性?要不他怎么能混个“张老欠儿”
的外号。
陈向前揉着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闷声道:“我先说清楚,你们想让小落去给你们挑下网的地方,这事儿压根不现实。
只要开了这个头,其他村子他管不管?不管的话,往后在公社还怎么混?管的话,湖里拢共才多少货?”
林建邦皱起眉头,先前光顾着眼热陈家村这次捞上来的东西,倒没想过这么干会捅出多大篓子。
陈洛前些日子替他们村子除掉了一只猛虎,还弄死了一头黑熊,更别说那几个差点摸进村子的毛子和人贩子。
这份人情,张安民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更何况陈洛还算是他们村的女婿,真要闹得太难看,两边都下不来台。
李道言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闷声不吭。
湖里的鱼确实让人眼馋,可往年捞上来的也够吃了,顶多多卖几个钱。
要是真把搭子湖的鱼捞绝了,往后连口鱼汤都喝不上。
张安民这时候就像被烫了屁股的猫,在地上转来转去,鞋底把雪地踩出一圈圈印子。
他也是 ** 到了绝路。
他们村从毛子和倭奴掐架那会儿就成了战场,壮丁死的死残的残。
等倭奴被赶跑,村里的男人连三cd没剩下,里面还有不少半大的娃。
这就是为啥他们村叫寡妇屯儿。
好不容易消停了,眼瞅着能缓口气,边境又打起来了。
男人又得上战场,这一回差点把村里最后那点男丁也搭进去。
现在全村一百八十七户,八百多张嘴,男丁不到三百,里面一半是老人和孩子。
这点人手连地都种不过来,偏偏今年冷得早。
秋收后交了公粮,每家每户分到的粮食连三百斤都不到。
就这点东西,别说捱到明年夏收,能挺过这个冬天就算烧高香了。
张安民本来指着冬捕能给村里添点吃食,多撑一天是一天。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李道言,跟他说了陈家村的渔获。
那一刻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根绳子,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
可现在陈向前这么一说,就算他张安民脸皮再厚,这会儿也张不开那个嘴了,只能干着急。
李道言和林建邦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那张苦脸。
林建邦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我们村就不麻烦小落了。
不过老陈,老张那边今年确实难,要不拉一把?再说寡妇屯儿多捞点鱼,应该不至于把湖掏空,你掂量掂量?”
李道言肚子里憋着一股火,可也知道轻重缓急,咬着牙点了点头:“对,我们沟子屯儿也不掺和了,机会给老张吧。
他……确实比我们更缺这些。”
张安民眼眶泛红,看看李道言又看看林建邦,狠狠吸了口气:“老李,老林,这份情我记下了。
等我们村熬过这道坎儿,我拎着最好的酒来谢你们!”
陈向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老张,你先别把事儿想得太顺。
这事我得跟小落那边碰个头,再说了,咱这批货量太大,县里的水产站光靠嘴不一定咽得下去,到最后怎么收场?”
张安民摆了下手,压根没往那方面钻:“到那会儿再说吧,实在不行我把鱼全冻上,拉去换粮食。
手里攥着东西,好歹能让村里人填饱肚子,不讲究那些。”
见他这副态度,陈向前也不好再拉扯,只得点了下头:“行,那就这么定。
公社其他几个村子,老李和老林,你们两个去传话。
不管用什么法子,别让他们去找小落的麻烦,不然我们村跟你们没完。”
李道言脸一沉正要发作,旁边林建邦一把扯住他袖子,笑眯眯地说:“成,我们过去说。”
陈向前转向张安民:“你们村冬捕是四天后吧?我先去找小落探口风。
他要是点头,到时候我让他直接去湖上找你。
他要是不应,我明儿个就给你信,成不?”
张安民这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重重点头:“成,这事就拜托你了老陈。
你放心,只要陈洛肯上我们村,谁也不会亏待他。”
他心里有底。
陈向前要去跟陈洛商量这事,他倒不愁。
如今整个公社谁不知道陈洛是组织上认下来的二等功臣,还是先进分子?这种人,眼里见不得乡里乡亲饿肚子,事情铁定能成。
可张安民话音才落,林建邦就笑骂着朝他肩头拍了一掌:“得了得了,还你们寡妇屯儿?去那儿干啥?你可别让小落犯错误。”
“你他娘——”
张安民瞬间炸了毛,扭头就瞪他,“老林,咱俩现在就出去比划比划,谁怂谁孙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三个村的人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