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事情像雪崩似的往身上砸,桩桩件件都跟他缠在一块,寡妇屯儿冬捕的事早被挤出脑子了。
梁晓燕端着木盘跨进门,盘里搁着两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
她把东西搁在桌 ** ,低声说了句:“大爷,当家的,你们慢用。”
说完,她抬眼看了看陈洛,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出声,转身快步出了屋。
门帘子还在晃荡,她刚才在外头已经听见了屋里那番话。
虽说陈洛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可真听到结果从陈向前嘴里砸出来,她胸口那团乱麻还是拧得更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洛从炕上爬起来,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箍着,隐隐发胀。
昨晚那瓶茅台灌下去,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松了——前世压着他几十年的那道枷锁终于碎成了渣。
他站在院子里,凉风钻过后脖颈,吹了大概十分钟才觉得眼皮不再发黏。
幸亏喝的是好酒,不然今早非得抱着脑袋哼半天不可。
他回屋端了搪瓷脸盆出来,牙膏刚挤到牙刷毛上,院门口就冲进来两个人影。
“哥,昨晚到底出了啥事?我一睁眼,这村里就跟炸了锅似的。”
陈劲跑得急,气还没喘匀。
旁边陈振华一张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哥,你昨天跟我说那话,还真应验了?你真不是他们……”
他后面半句哽在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
陈洛把牙刷塞进嘴里,斜睨了他们一眼。
天还灰蒙蒙的,东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陈向前昨晚没睡觉?还是今早天没亮就去村里转了一圈?不过这事儿办得够利索。
连陈劲和陈振华都知道了,那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娘肯定也都听说了。
顶多再撑两天,整个公社的人都会把这事嚼烂。
到那时,哪怕云翠真在医院咽了气,也没人敢跑到他面前来指指点点。
至于那两口子养了他多少年?现在村里谁不晓得他陈洛在家过的是啥日子。
说陈向东两口子养他,不如说是他拿命养着那一家人更贴切。
陈洛嚼着牙刷,嘴里泛着牙膏沫子,扯了扯嘴角。
陈劲还好,前两天就被打过预防针,心里多少有点底。
陈振华却像是被人从背后抡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昨天还叫堂哥,一觉醒来这称呼就成了泡沫,他憋了半天,气都快喘不上来。
等陈洛漱了口,把毛巾扔回脸盆上挂着,才慢悠悠开口:“你俩天没亮就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陈劲和陈振华对视一眼,全愣住了。
好一会儿,陈振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终于憋出一句:“哥,这还不是大事?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就不觉得难受?”
陈洛歪了歪头,嘴角一撇:“我该难受?”
陈振华刚要张嘴顶回去,脑子里却闪过陈洛过往那些日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背影,寒冬腊月还穿着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单衣,蹲在灶台边啃冷窝头的样子。
他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话全堵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胸口闷得发疼。
陈洛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掌心带着外头阳光晒过的暖意:“得了,别在这儿钻牛角尖了。
我待会儿得去寡妇屯儿那边搭把手,你俩要是闲得慌就跟我走一趟。
那边今儿个分的鱼虾你们收着,好歹能换几个钱。”
话音没落,他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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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陈向前家堂屋里。
老头子眼皮子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顾得上喘匀一口气,外头的脚步声已经砸了进来。
他媳妇儿黑着脸跨过门槛,手里的搪瓷脸盆往架子上一搁,“砰”
的一声震得木架子直晃。
她瞥了一眼刚醒过来的男人,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老头子,你要是再敢喝成那个德行试试看?”
陈向前整个人僵在被窝里,眼珠子瞪得溜圆:“啥?你是说我昨儿晚上在大队部那破喇叭前面嚎了半宿?”
他媳妇儿没吭声,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陈向前脑子嗡嗡响。
昨儿夜里回家路上他还琢磨着——陈洛跟老陈家没血缘这事儿得慢慢透出去,像春雨润地皮似的,一点一点让村民们品出味儿来。
这样大家伙儿接受起来也顺当,不至于闹出大乱子,更不会让陈家村在公社里头丢份儿。
这下可好,一锅粥全倒灶台上了。
他昨晚灌下去那几碗黄汤,具体喊了些什么,媳妇儿碍着面子没说。
可光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抿了又抿,陈向前就猜得出来,自己喊的怕是连隔壁村都能听清了。
他正头皮发麻呢,院子外头已经炸开了锅。
黑压压一群人挤在门口,声音一个比一个响,跟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
也难怪。
陈洛自打分家单过以后,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前些日子还领着他们弄了八万多斤渔获,那鱼白花花堆在岸上的场面,谁看了不得咂咂嘴?往后谁知道这后生还能给村儿里带啥好处?
以前好歹还有陈向东亲儿子这层关系拴着。
现在可好,村长亲口说了陈洛不是陈向东的种,那岂不是跟陈家村断了根?
万一陈洛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们上哪儿再捡前两天那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更别提陈洛身上还别着两块二等功的勋章,走在公社其他村的人面前,陈家村的人腰杆子都比往常挺得直。
外头的吵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向前媳妇儿冷哼一声,眼角都没往男人那边扫:“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去堵。”
陈向前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能叹出一口浊气。
他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膀上一披,趿拉着布鞋出了屋门。
门槛还没跨过去呢,外头已经有人嚷开了——
“老叔,你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昨儿晚上喇叭里喊得不明不白的,小落咋就不是向东叔的亲儿子了?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寡妇屯的老少爷们儿早就等在搭子湖边上了。
北风刮过来的时候,能听到牙床子打架的声响,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薄霜。
陈洛远远看见那群黑压压的人影,脸上烫得跟被炭火烤过似的。
他加快步子走到张安民跟前,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叔,昨儿个喝多了,眼皮子都睁不开,对不住。”
张安民攥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能来就行。
家伙事儿都备妥了,你指个地儿,剩下的事儿我们包圆儿。”
陈洛搓了搓被冻僵的鼻尖:“那我这就划拉位置。
要帮忙的话尽管吭声,今天我这两个弟弟归你们使唤,完事儿给他们一人分几条鱼就成。”
“你的那份也少不了。”
张安民跟在他身后朝人群里挤。
天色还蒙着灰,隔得远时看不真切,等凑近了才发现,两百多号人里头少说有一半是婆娘。
陈洛心里门儿清——这些八成都是寡妇,家里要是有个顶梁柱,哪能让娘们儿来啃这种硬骨头。
没工夫跟这些人客套,冷风像刀子似的剜在肉上,多站一秒钟都是遭罪。
陈洛从人群里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吩咐他们拿石灰粉做记号,随后就朝着心里头感应到的方位迈开了步子。
剩下的人呼啦一下散开,铁钎、钢镐挂在肩膀上叮当作响,各自选好了下镩子口等着。
干活好歹能暖和身子,杵在那里干冻着才要人命。
陈洛问了张安民带来的渔网尺寸,在心里头掂量了一番,便开始绕着湖面走。
这事儿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跟着感觉走就行。
前后不到十分钟,二十几个点位就全给他踩了出来。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火光亮了起来,二十几根火把在湖面上撕开了灰蒙蒙的天色。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寡妇屯儿的男女老少终于觉得骨头缝里灌进了一点热乎气儿。
选完了位置,陈洛这趟活儿就算交代完了。
他拨开人群找到张安民,搓了搓冻僵的耳垂:“叔,我这儿弄完了。
那两个小崽子今天跟着你们搭把手,我得先撤。
昨天晚上灌了两斤多白的,这会儿脑袋还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回去眯一觉。
有啥急事让人去我家吼一嗓子就成。”
张安民的心思早飞到水底下那些鱼身上去了。
他不敢指望像陈家村那样一网兜起十来万斤,但凡能捞个五万斤,他都得给祖宗牌位多烧几炷香。
听见陈洛要走,他连头都没怎么抬,摆了下手:“行,你回去踏实歇着,剩下的事儿我们自个儿能忙过来。”
陈洛又扭头冲陈劲两人比划了两句,这才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村子方向小跑过去。
脑袋里像搅了一锅浆糊,他没走村里那条大路,而是贴着山脚绕了个弯。
等他拐过自家院墙拐角,脚底下猛地一顿——门口黑压压挤了一大片人,把路都快堵死了。
梁晓燕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绷得发紧,正对着人群连说带比划。
他往前凑了几步,耳朵才抓住几个碎片:“小落会不会走……”
“要不要紧……”
不用猜都知道,准是那份亲子鉴定书闹出来的。
可问题是,这事儿昨晚才提了一嘴,陈向前回去的时候舌头都大了。
这位老村长到底用了什么本事,能让整个村子天亮之前全知道了?
眼看门口那堆人快挤进院子里了,陈洛脑仁里的昏沉一下子散了干净。
他扒拉开人群挤到前面,嗓门提了起来:“叔伯大娘、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大伙儿先回,成不?待会儿这事儿我肯定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一群人看见他从外头冒出来,这才猛地记起今天他要去寡妇屯儿帮工的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跟偷东西被逮住似的,一个个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到了这个份上,谁也抹不开脸再赖着不走,纷纷朝他点了下头就散了。
交代不交代的,他们不在乎——只要陈洛人还在陈家村,那就永远是陈家村的人。
陈洛扯着嘴角把那几位走得慢的老大爷送远,关上门才松开腮帮子,转过身满脸发懵地看向梁晓燕:“媳妇儿,这到底唱的哪一出?这群人怎么跟装了顺风耳似的,一宿就全知道了?”
梁晓燕的表情也拧巴得厉害:“昨天晚上你跟大爷喝完酒,他没回家,直接摸到广播站去了。”
陈洛一呆,随即一口唾沫呛进了嗓子眼。
他闭上眼都能想象得出——一个喝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老头,攥着广播话筒能吼出什么动静来。
陈洛吸了口凉气,这才明白陈劲和陈振华的消息来源根本不是什么清晨才传开——那两人是昨晚就跟人碰过头,硬是压着不说,憋到早上才来堵他。
村民那阵吵闹倒是把残存的困意全冲散了,寡妇屯那头有别人盯着,他索性静下心来琢磨自己的营生。
他手里攥着张个体户登记证,但步子不敢迈太大。
这东西眼下撑死了就是个起步引子,雇工人数一多就得栽跟头,到时候非被扣上资本家的帽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