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一张纸能兜住的事有限,他只能先盘算点夫妻二人就能撑起来的路子。
好在批下来的证上经营范围没写死,他想试啥都行。
进了里屋后,梁晓燕咬着嘴唇反复看了他好几回,话到嘴边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说不出来。
直到他要往里间走,她终于把心一横,“当家的,你昨天跟大爷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陈洛愣了下,明白她问的是哪桩,嘴角一弯:“板上钉钉,早核实过了。
不过放心,咱还是陈家村的人,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梁晓燕心里的石头并没落地。
她只觉得两个人像漂在水面的树叶子,没了底。
万一往后村里人不认他们了怎么办?她骨子里是个守旧的小女人,心思比陈洛细得多,也更怕被血缘这层东西架空——以前在陈向东家,她处处让着林殊芳和云翠,就是因为她肚皮没争气。
现在呢?那份心虚比从前还重。
当年的陈家还有个陈勇军留着香火,可现在陈洛和陈向东那头的血脉关系被彻底截断,他成了独自一根苗。
底下没个带把的接续,那不是要断了根、绝了户吗?
一想到这,梁晓燕也顾不上羞臊,目光直直撞过去:“当家的,今晚咱们加把劲,再生一个吧。”
陈洛原地怔了片刻,随即笑着点头。
哪怕他见过往后五十年世界的变化,到底还是个五十年代长起来的人,脑子里多少刻着老辈儿的规矩。
有个儿子镇着,确实比单守着四个丫头更能让他安心。
何况他是个从未来折回来的人,眼光超前的不止半世纪,手里又攥着当时最早一批个体户的名额,钱用不着愁。
别说五个崽子,就是再来五个,他也养得动。
院墙边的泥地上印着两道新鲜的车辙,车轮碾过昨天夜雨积起的水洼,溅出浑浊的泥点。
陈洛提着竹篮的手紧了紧,篮子里用油纸包着的卤猪耳还冒着一丝热气,那是媳妇儿天没亮就开始煮的。
小英攥着他的衣角,黑亮的眼珠盯着那辆绿色小汽车,嘴里嘟囔着问那是什么。
白教授正弯腰往车厢里塞一个破旧藤条箱,袖口的线头拖在泥水里,他抬头看见陈洛,愣了一下,随即将箱子往深处推了推,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头的土。
他身旁的杨教授手里攥着一封信,纸边被捏得皱巴巴的,指尖压在字迹上没有松开。
“你们这是……”
陈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杨教授冲他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比哭难看三分。
白教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英的脑袋,粗糙的指腹在她发顶停留了两秒。”上面来了通知,”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跟这儿的日子到头了。”
杨教授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衣兜里,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褶皱都要抚平。
车喇叭突然响了一声,惊起牛棚顶上两只灰麻雀。
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着手表没说话,只是朝这边扬了扬下巴。
陈洛把竹篮递过去,白教授没接,反而握住他的手,指节硌得他生疼。”记得上次吃饭跟你提过的事?”
白教授的声音低下去,压过发动机突突的声响,“等安稳下来,我会把那些东西寄给你——关于山上草药的本子,还有几本手抄的医书。”
他说这话时眼角有细纹绷紧,眼睛盯着陈洛的瞳孔,“我欠你一顿饭的恩情,老头儿记在骨头里了。”
陈洛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要去哪儿,比如路上冷不冷带没带干粮,但话到了嘴边全都糊成一团。
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那些书……是您花了几十年写的吧?”
白教授没答话,松开手转身朝车子走去,军大衣下摆扫过车门的铁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教授跟在后头,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牛棚那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还贴着半张发黄的报纸,纸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她冲陈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却被引擎盖的轰隆声吞没了。
车门砰地关上。
陈洛感到小英拽了拽他的衣角,女儿仰着脑袋问他白爷爷要去哪儿。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车轮碾过,碎在泥水里。
车尾卷起一阵风,吹走了牛棚前地上几片枯叶,叶子上沾着的露水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就蒸发了。
他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篮子里的油纸渗出的热气彻底散尽,凉透的油脂在纸面凝成一层白膜。
陈洛把竹篮放在牛棚门口的石阶上,转身时听见身后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缝里透出一股干草和旧书混杂的气息。
那气味很淡,淡得几乎捕捉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村子里一点一点抽离。
木质门框边,陈洛的脚步突然钉在原地。
他看到白教授蹲在砖地上,左右手各揽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小丫头们早已是泪眼汪汪,湿漉漉的脸颊蹭着老人的肩膀,细碎的呜咽声闷在衣料里。
“白奶奶……”
最小的那个仰起脸,鼻尖红得像涂了胭脂,“您要和杨爷爷一起走吗?彤彤家有好吃的糖,好多好多藏在小罐子里,都留给您。”
老人的拇指在女娃面颊上擦了擦,掌心贴上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三月的风打着旋儿从檐下绕过,吹起她鬓角几根银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挤出一句:“乖囡,奶奶得回去做工。”
旁边稍大的女孩咬着下唇,把脸埋得更深些。
而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已经跑到杨教授跟前,扯住他袖口的纽扣:“杨爷爷,白奶奶夜里咳嗽,您能买着黑苦的药么?药房里那种,玻璃罐子装的。”
另一个紧接着说:“白奶奶吃不得辣子,晚饭您莫要再撒红椒了。”
杨教授低下头,喉结滚了滚。
他活了六十年,送走过战友,送走过老上级,可今天被两个小不点教怎么疼媳妇,心里头那股酸胀味怎么都压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脑门,指腹粗粝,带着岁月磨出的茧。
梁晓燕站在三步外,拼命眨眼睛。
她把手搭在陈洛手臂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却始终没让眼泪掉出来。
陈洛望着那四个被抱在怀中的身影,犹豫了片刻,到底没上前打断什么。
白教授把四个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
昨夜整理行李时,她在枕头下发现了三颗用糖纸包着的薄荷糖,一张歪歪扭扭的画——四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歪歪扭扭写着“奶奶爷爷”
那些糖纸角上还沾着糯米纸的碎末,显然是孩子从自己攒的零食里抠出来的。
她把画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小英的手搭在老人肩头,声音已经带上哭腔:“白奶奶,您明天还来我家吗?我给您剥核桃,壳碎的不好吃,我挑圆的留。”
小玲躲在妹妹身后,把哭红的脸藏在胳膊后头。
屋外阳光很亮,打在青砖墙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屑。
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惊落了窗台上一片枯叶。
这屋檐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四个小身影紧紧扒着老人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慢一些。
可这世间的离别,从来不会因为谁攥得紧,就多停留一秒。
陈洛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看着女儿们脸上的泪痕,看着老人轻颤的指尖,突然觉得这春天有点凉。
院墙外绿化带里的迎春花正开得热闹,金黄一片,可花香怎么也飘不进这道门槛里来。
白教授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小小的身影,嘴里轻轻说:“奶奶记得你们的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棉花里的针。
他只能立在侧旁,一边轻声安抚着两个小的,一边侧过头对边上的警卫露出带愧意的笑容。
他心里门清,既然警卫都到了,那就说明上面已经给白教授夫妇定下了返京的最后期限。
过了这个点,两人少不了要挨批。
负责接送的这两个兵,到时候自然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可那两个警卫倒没显出什么不满,反倒朝陈洛咧了咧嘴,目光扫过四个丫头时,眼角也带着温吞。
足足过去了一刻钟,白教授才总算把两个最小的娃哄安静了。
她弯下腰,对欣欣和彤彤许了话,说等她们俩读初中的时候,就安排人来接。
等到欣欣和彤彤终于松开白教授的衣角,梁晓燕立刻跑过去,把两个丫头搂进怀里,压低嗓门说:“白老师,对不住,让您耽搁了。”
白教授对这个姑娘是打心眼里喜欢。
她甚至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让梁晓燕给自己当个干女儿。
只是这种话开口多少有些唐突,所以就一直压在了嗓子眼。
这会正值临别,白教授心头一热,话便脱口而出:“晓燕儿,要不你认我做个干娘?”
这话一落,原本还眼眶泛红的梁晓燕整个人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教授。
连陈洛都有些发怔。
他知道自家这个媳妇儿人缘好——看看**子村那边就知道了,几乎整个村里的小辈,甭管一个姓还是不同姓的,都心甘情愿喊她一声姐。
陈家村这边也差不多,除了陈向东和云翠看她不顺眼,旁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就没一个不待见她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透,自家媳妇是怎么在连十天都不到的功夫里,让一位京大的教授动了收她当干女儿的心思。
这一瞬间,陈洛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这个重生回来的人,在自己媳妇面前,好像还真没啥可吹的。
甚至,如果上辈子那场悲剧没有发生,等以后他们走出村子,就凭梁晓燕这份招人喜欢的本事,这家也绝不会过得多差。
过了好一会儿,梁晓燕才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陈洛,眼眶里都快急出泪了。
她性子软,根本不晓得怎么推掉别人的好意。
上回拒绝林殊芳,还是因为林殊芳先做得太过火。
可白教授对她这么好,她哪狠得下心去说不?
她只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土丫头,配不上当白教授的干闺女。
陈洛见了,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笑着靠到她身边,说:“既然白老师都这么讲了,那你就认了吧。”
“可是……我够得上吗?”
梁晓燕听自己男人这么说,心里一松,可她还是不自信地抬起头,望着陈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家媳妇这么好,肯定是够的。
要不然白老师也不会有这心思,对吧?”
陈洛伸手拢了拢她散下来的发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这事儿不成也得成,就算是为了那四个小丫头,也得把这根线牢牢攥住。
原本他家那四个闺女跟白教授之间,顶多也就是个教书的跟听课的的交情。
可要是梁晓燕真认了这门干亲,那往后就成了正儿八经的亲戚了。
这个年头,干亲不是嘴上喊喊的事,比拜师学艺那层关系还来得瓷实——除了不能分家产,旁的跟亲生的也没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