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墙缝中观察着那五辆坦克的运动轨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
魏和尚蹲在他身后，肩上扛着那支反坦克枪，枪管用布条缠着以防反光。
另外两个反坦克小组分散在左右两侧的掩体里，一组扛着反坦克枪，另一组怀里抱着燃烧瓶。
陈靖宇观察到，日军坦克兵显然接受过反伏击训练，队形展开迅速，每辆坦克始终保持正面装甲对准山梁上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交替掩护前进。
侧面很少暴露，即使转弯也是以很小的角度慢慢转向，不给伏击方留下明显的大面积侧甲。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传令给团长，前方雷区方向佯动开枪，引诱坦克转向。”
通信员猫着腰沿着墙根跑了出去。
前沿阵地上，李云龙趴在一堆乱石后面，面前架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
他听完通信员的传令，咧嘴笑了一下，骂了一句“这小子鬼点子多”，然后端起那挺歪把子，对准前方日军步兵的方向打了一整梭子。
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溜尘土，一名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日军队形立刻出现了反应，步兵就地卧倒，有几名士兵向李云龙的方向开枪还击。
那辆位于编队左侧的九七式坦克在听到枪声后炮塔转动，短管五七炮指向了李云龙的方向。
坦克车长判断山梁上有一个机枪火力点需要清除。
他向驾驶员打了一个手势，坦克开始左转，履带在土地上碾出两道深痕，整车向李云龙的方向加速推进。
在它左转的过程中，车体侧面，那块厚度只有二十毫米的侧装甲，完全暴露在了陈靖宇所在的废墟方向。
陈靖宇看到了那个暴露出来的侧面轮廓。
坦克在转向过程中，车体侧面与他的射击线几乎形成了九十度的垂直角度，从主动轮到炮塔座圈之间的整片侧面装甲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枪，而是多等了几秒钟，等到那辆坦克完全完成转向、动力舱的位置也暴露在视野中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和尚，准备。”
魏和尚蹲下，把反坦克枪的枪管从断墙的缺口伸出去，枪托抵在橡胶垫上，右肩顶紧，脸贴到枪托上。
他通过照门和准星，将那辆坦克的侧面动力舱套入了瞄准线中。
陈靖宇从墙缝里盯着那辆坦克，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机会稍纵即逝。
陈靖宇的肩膀抵在断墙的土坯上，枪管从墙缝中伸出，瞄准线稳稳地套在那辆九七式坦克的侧面。
他的呼吸放慢了，右手指尖搭在扳机上，没有立刻扣下去。
他等了一瞬，等坦克在转向过程中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是驾驶员在换挡时的动力间隙，车体在那一瞬间几乎静止。
他在那个停顿中扣下了扳机。
枪声不像枪声。
那声巨响在废墟的断墙之间来回撞击，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焰，橘红色的焰舌在断墙外侧一闪而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魏和尚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在枪声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时候就捂住了枪管前端，布与灼热的金属接触时发出嘶嘶的声响，蒸汽混着硝烟升腾起来。
穿甲弹拖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飞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击中了坦克侧面装甲。
弹头在接触装甲板的瞬间，钢芯以极高的速度穿透了那层十五毫米厚的钢板，撕开了一个边缘向内翻卷的孔洞，钻进车体内部。
弹头在进入车体后与内部结构发生碰撞，碎裂的弹芯碎片和装甲碎片在密闭空间内高速飞溅，击中了坦克内部码放的弹药架。
不到一息。
坦克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弹药架上的炮弹发生了连锁殉爆。
整辆坦克从内部炸开，炮塔在爆炸中被掀飞，沉重的铸铁炮塔在空中翻转了三圈，飞出十来米远，砸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车体被撕开，浓烟和火焰从所有的开口处喷涌而出，像一只被从内部炸碎的铁罐子。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半堵断墙在冲击波中晃动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塌，土坯和碎石砸落一地。
残骸里没有活口。
后面跟进的日军步兵被冲击波掀倒在地，几个人捂着耳朵在地上翻滚，有人被飞来的碎片击中了腿部，惨叫着倒在地上。
队形出现了混乱。
李云龙在山梁上看到了坦克被击毁的瞬间，他把嘴里叼着的烟袋拔出来，往地上一摔，抓起那挺歪把子机枪，朝两侧山头的方向吼了一声：“打！”
两侧山头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进日军步兵的队伍中，土黄色的军装在弹雨中成片倒下，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从队列中收割。
步兵散兵线在交叉火力的打击下迅速溃散，有人试图向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滚，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转身向后跑，但密集的弹幕从各个角度覆盖了整片区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剩下的四辆坦克中有一辆开始转动炮塔。
炮口指向了废墟的方向，车长在炮塔里用日语大声喊叫着什么，指挥驾驶员调整车身位置，试图用正面装甲对准威胁来源。
车载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断墙附近的土堆上，溅起一溜尘土和碎石，子弹的呼啸声在废墟上方持续不断。
魏和尚没有等命令。
他把那支反坦克枪的枪管往断墙后面一放，从脚边抓起一个缠好布条的燃烧瓶，弓着腰沿着断墙外侧的排水沟向侧面移动。
他在排水沟的拐角处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辆正在转向的坦克的位置，然后猛然从沟里跃出，抱着燃烧瓶，沿着一条蛇形路线向前冲刺。
他的脚步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不断变向，左右的移动让坦克机枪手难以锁定他的位置。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扫过来，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尘土，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他额角的一小片头发。
但他没有停。
他在距离坦克侧后大约十米的位置，一个前扑翻滚，身体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然后半蹲着稳住了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