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十三走后,后院只剩两盏灯。
林南星坐回桌前,将那本《暗卫秘录》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压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萧凛站在她对面,没坐。
“你在想什么?”
林南星把书合上,拍了拍封皮。
“这书里的东西,你自己说,有多少能算机密?”
萧凛想了想。
“编制、训练方式,早年兵部多少知道一些。铜牌编号是内部的,但暗卫营已经不在了,编号也就是一串死数。真正要紧的是西山案那段,牵着三皇子旧案和当年的兵变路线。”
“写对了多少?”
“七成。行军路线画反了,暗号也是编的。”
林南星把书往桌上一扔。
“那就不算泄密,算胡编乱造。”
萧凛皱眉。
“可铜牌编号是真的。”
“真的又怎样?暗卫营覆灭多少年了,铜牌上的编号规则拿出去,谁看得懂?兵部那帮人连暗卫营有几个人都说不清楚。”
林南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另半扇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后院井水的凉气。
“这本书最大的麻烦不是泄密。”
“那是什么?”
“是让人瞎猜。”
她转过身看着他。
“京城里不缺想搞事的人。这书要是传开了,有人会拿它去试探你的身份,有人会拿它去编排陛下的暗卫旧事,还有人会拿着里面那段西山案去翻三皇子的旧账。到时候不管写的是真是假,你都得出来解释。一解释,就坐实了你和暗卫营的关系。”
萧凛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所以这书不能留在外头。”
“不能。”
林南星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让乔三槐去办。翰墨斋那本我已经买回来了,市面上还有没有散出去的,全部高价收回来。一本给五两,十本给五十两,只要是这个封皮、这个字迹的,不问来路,照单全收。”
“乔三槐人在临州。”
“让他派人。京城这边的事他手底下有跑腿的,南街、东街、城隍庙旧书摊,三天之内全扫一遍。”
萧凛接过纸看了一眼。
“收回来之后呢?”
“烧。”
“吴德贵那边怎么办?”
“十三不是把人带走了?明天让他把吴德贵送回城西义庄,给他二十两银子封口。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找他写东西,先来林宅报信。”
“你不怕他再乱写?”
“一个仵作,穷得卖手抄本换酒钱,给他二十两够活半年。他要是再犯蠢,那就不是封口银子能解决的了。”
萧凛盯着她。
“你不打算继续查?”
林南星靠回椅背,胳膊交叉在胸前。
“查什么?查那个戴斗笠的人?”
“他拿到了义庄旧册,能调动这种档案的人不多。”
“不多,但也不少。兵部文吏、内造司书办、京兆尹衙门的老档房,都有可能接触到义庄的册子。你要一个个查过去?”
萧凛没回答。
林南星竖起一根手指。
“你听我说。这本书写得七零八落,暗号是编的,路线是反的,说明那个人手里只有义庄的验尸记录,并没有真正接触过暗卫营的核心。他花五十两买通一个仵作,让人写几本小册子丢到书摊上,图什么?”
“试探。”
“对。他不知道你是不是卫凛,但他怀疑。他把这本书扔出来,就是想看你的反应。你要是大张旗鼓地追查,满京城翻义庄旧档、审兵部文吏,那他就能确定——京畿巡防使秦猎户,和暗卫营有关。”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南星把那本手抄本推到他面前。
“所以,不查。收书,封口,到此为止。谁来问,就说市面上那些杂书都是编的,暗卫营的事跟林家没关系。你只是一个猎户出身的巡防使,连暗卫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萧凛低头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星。”
“嗯?”
“八十七个人的事,以后只在这个院子里说?”
林南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对。在外头,你是秦猎户,是林家女婿,是京畿巡防使。暗卫营的事,铜牌上的编号,老赵头缝的那八十七粒米,都留在这个家里。”
萧凛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那本手抄本拿起来,翻到写西山案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灯芯跳了一下,他合上书。
“行。”
“还有一件事。”
林南星指了指他腰间。
“你那块铜牌,以后别随身带了。放在家里枕头底下就行。”
萧凛的手下意识摸向腰侧,摸了个空——铜牌昨晚已经被林南星收进枕下了。
他愣了一息,嘴角弯了弯。
“本来就在你枕头底下。”
“那就别想着拿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夜虫叫了几声。
第三天,乔三槐派来的人在京城各处旧书摊跑了整整两天。
翰墨斋又找到了三本,城隍庙的地摊上收了一本,东街一间杂铺里翻出最后一本。
加上萧凛买回来的那本,一共六本。
秦十三将六本手抄本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石桌上。
“嫂子,全在这了。吴德贵说他只写了三本,翰墨斋的掌柜多抄了几份想赚钱,我已经把掌柜也敲打过了。”
林南星翻了翻,确认每一本的字迹和内容一致,抬手把六本书全部扔进火盆。
火苗舔上粗黄纸封面,烧得噼里啪啦响。
秦十三蹲在火盆边,拨了拨灰。
“统领那边没事吧?”
“没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个戴斗笠的人不查了?”
“不查。”
秦十三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跟嫂子共事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她说不查,一定有不查的道理。
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来,飘散在夜色中。
林南星正要回屋,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月门,手里攥着一封信。
“大当家!乔掌柜从临州来的急信!”
林南星接过去拆开,扫了两行,眉梢一挑。
萧凛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的表情。
“怎么了?”
林南星把信递给他,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信上写的是——临州新窑重建完毕,首批玻璃镜子昨日出炉。
三座分窑同时开烧,良品率比旧窑高出两成,镜面平整无气泡,清晰度远超从前。
乔三槐在信尾加了一句:东家,这回的镜子,照得见眉毛。
萧凛看完,把信还给她。
林南星收好信,看向临州方向。
“他想烧掉林记,林记偏给他烧出更亮的镜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