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新窑出的第一批玻璃镜子送到京城那天,北辰在库房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把镜子一面面翻过来检查,指甲盖轻弹镜面,侧耳听声响,再举到窗口对着光照。
三十六面镜子看完,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脸上却笑得虎牙全露。
“乔叔,这批货能打几分?”
乔三槐刚从临州赶到京城,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意。
他接过北辰递来的镜子端详了两眼。
“比旧窑强不止一个档。”
“我说几分。”
“八分半。”
北辰摇头。
“九分。你看这面。”
他把一面巴掌大的圆镜举到乔三槐跟前,镜面平整如水,连睫毛根都照得出来。
乔三槐凑近看了看自己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愣了一下。
“这也太清了。”
“三座分窑同时烧,退火的温度和时间我让人重新调过。气泡比旧窑少了七成,良品率高出两成。”
北辰把镜子收回木匣,拍了拍盖子,“乔叔,你猜这面镜子成本多少?”
“一两半?”
“九钱四分。”
乔三槐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三座窑一起烧,原料统一采购压价,退火工序从三人缩成两人。我算了七遍,九钱四分,一文不多。”
北辰翻开随身带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旧窑时候一面镜子成本一两六钱,卖三两五。现在成本降了将近一半,卖价不变的话,利润翻着跟头往上涨。”
乔三槐把茶碗搁下,搓了搓手。
“那产量呢?”
“三座窑全开,月产镜子能到两百面。比旧窑一座的时候翻了三倍还多。”
“两百面全卖得出去?”
“镜子卖得出去。”
北辰合上册子,眼珠子一转,“但我不打算只卖镜子。”
乔三槐看着他那副小鬼算账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你又琢磨什么了?”
北辰从库房角落搬出一块东西,搁在桌上。
一尺见方的平板玻璃,薄得能透光,边角打磨得整整齐齐。
日光从窗外打进来,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亮堂堂一片。
乔三槐瞪大了眼。
“这是——”
“窗用平板玻璃。”
北辰敲了敲玻璃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让临州窑的老师傅试了半个月,吹制的法子改成了摊平法,一炉能出六块。”
乔三槐伸手摸了摸玻璃表面,光滑冰凉。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库房的窗户,糊着半透明的油纸,风一吹便往里鼓。
“这东西要是装在窗框上……”
“屋里亮堂,挡风挡雨,还能看见外头的景。”
北辰把玻璃举起来,对着窗口,外面院子里的石榴树看得一清二楚,“乔叔,你说京城那些大宅子里的太太们,愿不愿意把油纸窗换成这个?”
乔三槐没回答,但呼吸已经粗了。
当天下午,林南星在前厅见了他们俩。
北辰把镜子和平板玻璃往桌上一摆,嘴巴跟连珠炮似的把成本、产量、工艺全倒了一遍。
林南星拿起那块平板玻璃看了看,放下。
又拿起镜子照了照,搁回去。
“东西是好东西。”
北辰眼睛亮了。
“那就上市?”
“上市可以,但不能一个价。”
林南星从笔架上抽出炭笔,在纸上画了三条横线。
“分三档。”
北辰和乔三槐同时凑过去。
“第一档,宫廷特供。用最好的料,镜面加大到一尺二寸,背面镶紫檀木框,刻花描金。平板玻璃做成屏风样式,配彩绘山水。这一档只供宫里和一品以上的府邸,一面镜子定价五十两,一扇玻璃屏风一百两。”
乔三槐倒吸一口气。
“五十两一面镜子?”
“宫里的贵人买的不是镜子,是面子。东西越贵,他们越觉得值。产量压到每月二十面,不多做。”
北辰拨了两下算盘。
“二十面镜子加十扇屏风,月入两千两。”
“第二档,官宦版。镜面一尺,红木框,不描金。平板玻璃做成窗格嵌片,按扇卖。镜子定价八两,窗格玻璃五两一扇。这档走量,月产一百面镜子、两百扇窗格。”
北辰飞快地算。
“镜子八百两,窗格一千两,月入一千八。”
“第三档,百姓版。巴掌大的小圆镜,铜框,两百文一面。平板玻璃先不出百姓版,成本压不下来。小圆镜月产五百面。”
“五百面,每面两百文,一百两。”
北辰合上算盘,“三档加起来,月入将近四千两。光玻璃这一项,就快赶上百花集了。”
乔三槐搓着下巴沉思。
“百姓版两百文一面,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不靠百姓版赚银子。”
林南星搁下炭笔,“靠它铺名声。满大街的媳妇姑娘人手一面林记小圆镜,那些太太们坐在马车里看见了,才会觉得林记的东西是正经货,才肯花八两银子买官宦版,花五十两买特供版。”
乔三槐一拍大腿。
“底下托着,上头才卖得动。”
“对。百姓版是门面,官宦版是根基,特供版是招牌。三档缺一不可。”
北辰抱着算盘,虎牙咬着下唇算了半天,忽然抬头。
“姐姐,特供版的订单谁来接?宫里的活儿不能随便揽。”
“吴忠会帮忙递话。陛下用了皇庄的种薯,欠林家一个人情,拿几面镜子和屏风进贡,他不会拒绝。宫里一用,消息自然传出去,一品大员的管家会主动找上门。”
乔三槐接话。
“那官宦版呢?京城铺子撑得住吗?”
“京城走南街旗舰店,只展不卖,接订单。”
林南星指了指乔三槐,“你那边才是大头。”
乔三槐一愣。
“临州?”
“临州新窑出货最快,走运河往南发。官宦版和百姓版的主力市场不在京城,在江南。”
乔三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姑娘,您是说——”
“你在临州不是打通了南边的水运渠道?”
乔三槐重重一拍桌子。
“通了!上个月我跟运河帮的漕头谈下来的,从临州码头往南,经扬州、苏州、杭州,一路到明州港,中间不用换船,一趟走到底!”
“运费多少?”
“一船货八两银子,比走陆路便宜六成。我包了三条船,每月固定两趟。”
北辰拨了两下算盘。
“三条船够吗?”
“先够。等销量上来,再加船。”
乔三槐的语速越来越快,“姑娘,江南那边我已经放了风出去。临州新窑的镜子样品让漕帮的人带了几面到扬州,码头上的商人见了都追着问哪里买。”
林南星点了点头。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发?”
“镜子和小圆镜三天内装船。平板玻璃得再等五天,窗格嵌片的边框还在赶工。”
“先发镜子,玻璃第二趟跟上。扬州、苏州各设一个代售点,挂林镜坊的牌子,找当地信得过的铺子合作,抽三成佣金。”
乔三槐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
林南星叫住他,“江南那边水深,不比临州。到了地方先摸清当地商帮的底细,别一上来就铺大摊子。头三个月只做熟客生意,不打价格战。”
乔三槐拱了拱手。
“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风风火火出了门,脚步声还没走远,北辰忽然放下算盘,歪着脑袋看向林南星。
“姐姐,咱们现在算不算玻璃生意做得最大的?”
“大宣朝能烧出这种品质玻璃的,只有林记。”
“那不就是独一份?”
“独一份也得居安思危。技术领先只是暂时的,配方拆成三组保管的事你盯紧了,哪一组出了纰漏,第一时间报我。”
北辰正要应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个跑腿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名帖。
“大当家,门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从江南过来的,要求见您。”
林南星接过名帖翻开。
名帖上的字苍劲有力,落款盖着一枚朱红印章——永昌商行,总号扬州。
帖子里夹着一张薄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永昌号愿与林记携手,共拓海上商路。”
北辰凑过来瞄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
“姐姐,永昌号。”
林南星合上名帖,指尖在那枚朱红印章上轻轻一点。
烧过林记临州作坊的那把火,背后查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永昌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