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折产
天刚亮，案上那三张纸还摊着。垛子寨一张摆在前头，米价与潘家两张错着叠成一摞，纸角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软。
石锁捧着册子进来，一页一页翻：“潘家宅里点过的人，一百三十七口；长丰号有三间铺面，恒泰号两口库房，城外芦庄一座大廒。”
陆展元问：“数都对得上？”
石锁道：“一笔不差。连谁家的印、谁画的花押，都记在行尾。”
陆展元看了半晌，把册子合上搁在手边：“案子办到这儿，该定一桩。”
他顿了顿，道：“铺子照什么价折，田怎么分，当铺里押着的东西怎么清——三样都得有个交代。”
石锁道：“恒泰号那几样成色不齐的，属下另记了一册。”
“另记那册，谁看过？”
“没有人。单收在一处。”潘家里不相干的下人，这几日陆陆续续放了些。放干净了没有？谁哪一天放走的、几时出的门，石锁记了一页，名册上勾得清楚。
放了的人里头，有认得路的，也有认得人的。石锁在名册上把这两样分开勾，勾完了自己又核了一遍，怕漏下一个。
院门外有个伙计候了半晌才进来，通名说是魏家广盛号打发来的。他站在门里半步，脚跟不肯往里挪。
“我家当家的想寻个空，过来坐一坐。”
陆展元道：“潘家这桩先议。你回去说，魏家的空后头留着。”
伙计应了，退出去的时候还侧着身子，像怕把门槛踩脏。
日头升上来时，周顺跟李长胜都到了院里。几个人围着小案站定，话从发落上起，起得比往日都慢。周顺先开口：“铺子一空，街面上的价要晃。”
“晃多少？”
“说不好。”他手里捏着马鞭，说话时也没松开，“三间铺子同时空，头一个月粮价得跳一跳。跳完了落不落得回来，看谁接。”
李长胜想的是另一桩：“缴的东西分下去，底下有人眼红。”
“谁眼红？”
“分不匀就眼红。”他这一句说得低，眼睛看着案角，“上回分地，两个队正为半垄地红了脸，还是属下压下去的。”
石锁把册子往怀里一收，收得紧：“大人，这几本上的数，一笔都错不得！”
话音落地，旁的两个都不接。
话岔了一回，先扯到夏税催得紧，又扯到镇上那几户的门，末了才绕回发落上来。绕回来时，先前那两句已经凉了。
陆展元拿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铺子照行市折三成，这一条不变。”周顺张了张嘴，见那手没抬起来，把话咽了回去。
“折出去的不单给哪一家。”他往下说，“谁接，谁出人手，跟着盘一回账。盘清了才准开张。”三句说完，案前没人应声。
“长丰号那间留着，归咱们自己。”这一句说得很轻，可案前几个人都听清了。
“粮不折。”石锁抬起头，陆展元把话说完，“粮还在仓里封着，一粒不动；等案子上头的话，谁也不许开那道封。”
过了两日，恒泰号那几口库房打开。当票用席子兜着，一摞一摞搬到院子里，摆在日头底下；风一过，纸边哗哗地响。院子里的日头从东墙挪到屋脊，纸边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翻到后来边角起了毛，谁的手在上面按一下，就留下一个灰印子。
石锁带人分票：寻常百姓押在这里的，东西还在的，凭票领回；票据对不上号的，另记一页，谁经的手写在角上。分票的人蹲在席子边上，一张一张念号，念到对上的就把东西挪到一边，念到对不上的就搁回原处，挪了一上午，日头把人的影子从西边挪到脚底下。
“这一摞是什么？”陆展元问。
石锁道：“对不上号的。票上写‘某姓押’，库里又不只一件，认不出是哪一件。”
“认不出的，先别发。”不发的，搁到几时？有几件死当压在库里，一压就是几年，当主没来赎。按旧例折了，归公入册；折价的事写在另一本上，不混在百姓那一摞里。
那几样成色不齐的，石锁单抄一页，收进夹层，搁着不与人说。陆展元没问。库房外来了个妇人，手里攥着张旧票，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这票上押的是我陪嫁的一对镯子。”石锁翻了半晌，把镯子寻出来递还她。妇人接过去，先在袖子上擦了一擦，才戴回腕上，谢了一声，顺着墙根走了。
魏家广盛号当家的隔日来了，进院先作了个揖，坐在下首，手搁在膝上，不大动；一件半旧的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鞋面上却擦得干净，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他道：“我家是布行。粮的事插不上手。只求一间临街的铺面，价钱按行市走，不敢还。”
说完了，手在膝上按了一按，像怕自己说多了。陆展元道：“铺子可以给一间。规矩得按着来：接铺的人家出一个手，跟着盘一次账，账清了才算接手。”
“出一个手？”魏家当家问。
陆展元道：“一个不够就两个。账盘不清，铺子不开！”
魏家当家都应下，末了说了句实话：“大人，属下家里也怕。”
“怕什么？”
“怕被一并算进去。”这一句说完，他自己低了头。陆展元没接这句，只叫石锁把魏家那一页添上：广盛号三个字写在名下，后头留一行白，给日后添数。
董家聚丰号的铺子落在城东那条街上，与潘家沾着亲，替潘家销过货，账已在案上。这回一并办，谁来说情也没用。
铺门贴了封条。董家的伙计不肯散，聚在门口看；周顺带人劝了两回，才一个个走远。劝的时候没有人争，也没有人骂——只是站着不肯动，像脚底下生了根。董家当家人还押在里头，隔着墙问了一句：“我家的铺子，封到几时？”
石锁照实回他：“铺先封着。账上说话，几时开，得等案上了结。”
“案子几时了？”
石锁道：“不知道。这话谁也不敢许你。”
董家的仓也在城外头，钥匙交上来，贴了封，留两个人看着。两个人够不够？院里有句话递到陆展元跟前，问沾了亲的算不算轻些。
“沾不沾亲，账上见。”他就这一句。
田产那册摊开：城外的庄子、村里散着的地块，一处处都标在纸上，哪一处在哪一村、挨着谁家的地界，写得清清楚楚。
照上回抄马家的旧例，地不折卖，按营点划给营里没有田的兵。地不动。谁家落了地，名字记进册子，日后照数交租。
“这回划多少？”李长胜问。
陆展元道：“册上有数。一亩也加不得！”
芦庄那边没动：庄门锁着，大廒再贴一道封，留四个人轮着守。封条是新写的，墨还没全干，贴上去的时候被人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指头的印子。粮一车也没出过庄，仓里的数目一斗没变。
庄里原先还有几个使唤的庄丁，也一并看着。人都没走。看得很紧。谁往外走一趟、谁往里捎一句话，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庄外来了几个乡人，站在门口问能不能进庄种地。仓里那股闷味到门外还没散，几个人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一囤一囤的麦子顶到梁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石锁道：“庄是官里封的。几时开，我没准话。”乡人听了这话，三三两两地散了，走出去还回头看了两回。芦庄这一处，连庄带仓怎么入账，陆展元压着没定，只叫人先记着，等上头的信。这一仓粮的来路，问得清么？
镇上的牌价这几日松了半分，改价的次数也少了些。松半分，够么？粮行门口排队的人比前些日稀，中午时那队几乎断了。
夜里盯着价牌的那两个人还没撤：一个蹲在粮行对过的墙角，一个守在巷口。价一动就回来报，报得一字不差。价没落。
可夜里那价又悄悄往上抬了一点，抬得不显，混在旁的行情里，白日里看不出来。只看夜里那块板子，才见着一点动静。谁在抬？
收粮的车仍旧傍黑进城，席子压着车，从后门绕进去，一路上不点灯。赶车的也换了一张生面孔。换人做什么？巷口没有灯，车轴吱了一声，赶车的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鞭子扬起来在半空里划了一下，没落下去。
“赶车的换了几个？”陆展元问。石锁道：“三个。车还是那几辆，人不是那几个人。”道上抢粮的散匪，前些日子叫两路清了大半。这几日又有人在岔路口转，看着像探路的，问了两处也没人认。探的什么路？
“收粮的手换没换人？”
石锁摇头：“还是老几家。仓门上了新锁，别的属下不敢认。”陆展元把这两日的价与那几座仓摆到一处比了比，在册角上悄悄记了一行，没写死，也没对谁说。那一行写得比旁的都短。
裴家源昌号当家的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他进门先看案上那几页，才落座，坐得比谁都靠前。
“长丰号几时开张？”陆展元没接。
“那几间铺子都给了谁家？”陆展元仍旧没接。绕了半晌，他才把实话露出来：“属下也想接一间，临街的最好。价钱上，还能再添些。”
陆展元道：“铺子折价的事还没议定。谁接谁不接，得按账来。”话说完，他把案上那页翻了过去。石锁看见底下那行数目，没吭声。
裴家的脸色沉了沉，坐下又扯了几句闲话，才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把椅子扶正了，扶得很慢，像是在等一句留人的话。
没有人留他。
石锁把裴家的名记在观望那一页上，一笔没改，连后头那行白也空着。观望到几时？
裴家走后没两日，又打发人来问了一回，问的还是那几句。石锁照前头的话回了他。
案子该录的，还得送县里记一笔。陆展元叫人把折产这几日的册子抄出简本，送到县衙去，路上走得不快。这一笔录给谁看？简本抄得比原本还整齐，抄手把不相干的字都省了，一页上一行一行都是数目。
这一回袁士元自己出来了，接过简本，在案上摊开，照着县里的格式录。折了哪几间、给了谁家，问得细，一笔一笔都要对上。
“这一间折了三成，给的谁？”
“魏家。”
“魏家是布行。”袁士元抬头，“布行接粮铺，县里的册上怎么写？”
陆展元道：“写接铺，不写转行。他接了，就得卖粮。”
袁士元想了一下，落笔。墨还没干透，笔尖上又聚起一滴，落在纸角；他抬手用指头抹了，抹出一道淡痕。等最后一笔录完，他把笔搁下，才说了句实在话：“将军办的事，县里照录。旁的我不敢多嘴。”
陆展元道：“袁大人照录就是。旁的不用县里担。”
袁士元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
出了县衙，街面上粮行门口的人比前些日少了。几个挑担的从队边绕过去，脚底下都快，谁也不往那几户门前停。
隔日有一封信从巩县送来，是郑先生的手笔。石锁把信拆开来，一句一句念；念得不快，怕漏了字。“渡口往南的粮船，比上月多了些。”他念，“官军押运过境的，也比往常勤。”
“多几成？”
“信上没写。”石锁往下念，“码头上一天到晚没空过，脚夫的工钱也跟着涨了。”信尾又添一句：几家铺子来问，西边那仗若拖下去，粮、布、铁器这几样，该早作打算。
陆展元捏着信看了一会儿，没落笔。灯芯短了。
“咽喉上的生意，先看着。”他就这一句，旁的没多讲。信折了，压在册子底下。这一条他没往细处铺，只让石锁记着日子。
又过了几日，镇上的价总算落了一点点，落得比前头那半分多些。粮行门口的队又短了一截，粮行里的人脸上也松下来。
潘家的人还在押，宅子外头的兵撤了，只留仓上那道封。对门几家的门，白日里也少开，门口扫得倒干净。
案头那张垛子寨的纸还搁在最前，温五画的舆图压在旁边：山根那道口子画到了，往里头几处还空着，纸角起了毛。
河阴那一页石锁收得极严，压在册底。收得死。圈画得比先前大，人比先前多；陆展元说过不动，就没一个人动。
石锁把十来天的账册理到一处，一本一本对；册子摞起来有半尺高，边角压得齐齐的，压在底下的那一本还是去年秋上的封皮。中间有两笔勾了又改，改的痕都留着，没抹掉。
“这两笔改的是什么？”陆展元问。
石锁道：“一笔是粮数，一笔是人名。改的时候没旁人在，改完了属下自己按了个手印。”
案上还是那三张纸：垛子寨搁在前，米价、潘家两张垫在后。几日下来谁也没动过。镇纸还搁在原处。没动。
入了夜，陆展元翻到夹在审俘那几张里的一页。纸上写着有人递过话，往下的字空着，一行也没添。
他把恒泰号另记的那页翻出来，压在递话那张上边。两页并在一处，仍旧看不出个头绪，只多了一重压在底下的分量。
递话的人是谁，那话又从哪一头传过来，底下问遍了，没有一个照过面，连口音也说不上来。铺子那头还没开张，门口却有人站着。站了半晌也不进门，更不问价。
看一阵就走了。
没有人上前问。脚底下没沾一点土——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铺子门缝，脚底下的土是干的，一个脚印也没留下。陆展元没叫人去追，把石锁叫到跟前：“你清早到铺前站一站。几时来、站多久——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