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生客
天没亮透，石锁换了身寻常短打，早一刻到了长丰号斜对面，拣墙根站定。腰上那根马鞭解下来塞进袖里——露在外头惹眼。
巷子里还黑着，只有檐下一盏灯亮着，光落在青石上，照出小小一片黄；黄光铺开不到三尺，再往外就是黑的，黑里能听见谁家院里在倒水，倒完了又是一片静。他贴着墙站，一口一口数更漏。数到第三十下，巷口那条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墙里的灯焰歪了歪，没有灭。
铺子那一排门脸白日里都上着板，只有长丰号这间的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几进。这一间留着自己办，没挂幌子，也没开张。门口的青石倒扫得干净。
天色刚泛白，西边巷口过来一个人。灰布短衫，脚踩一双半新靴子，走到铺前站住，不进那半开的门板，也不瞧空着的价牌。
站定便不动了。先抬头看门楣，再低头看门槛。石锁在墙根站到腿发麻，换了一只脚又换回来；巷子里的黑一点点变浅，先看清檐角，再看清对门的门槛，末了连青石上的缝都看得出来了。小半个时辰，靴底只在青石上挪过一回。鞋面上清清爽爽，没沾一点土。
街对面一道门缝里探出个婆子，朝那人瞧了两眼，又缩回去把门轻轻掩上。婆子没出声。石锁没动。那人站在这儿，等什么？身量、衣裳颜色，还有站在哪一处，都往心里记。记到一半，那人换了一只脚站着。
陆展元交代的话他记得一条：来了就记，不拦也不问。天亮以后，那人才慢慢转身往西去，走得不算快，拐进巷子就没了影。巷子空着。没人跟。
石锁把袖里那页纸取出来，记下三样：几时到的，站了多久——字写得很小。第二日他又去，比头日到得还早。那人果然又来，站得比头日更久，日头偏了才走。走的还是西边。
回营路上他顺口问了巷口卖炭的老汉。“这条道上，近来有生人么？”
“生人？”老汉想了一下，“挑水的、卖菜的，都是几十年的脸。生人少见。”
“前两日清早，有个灰布短衫的，你见过没有？”
老汉摇头：“没瞧见。我起得晚。”
石锁把两页摊在案上：“两日来的是同一个人。衣裳没换，靴子也没换。两页上记的时辰对着看，差不出一刻。”
“脸看清了没有？”
“没有。”石锁摇头，“那人总低着头，帽檐压得低。只在转身那一下露了半张脸。”
“半张脸能认出什么？”
“认不出。”他顿了一口气，才把下一句添上，“可那半张脸是白的，不像在日头底下做活的人。”
陆展元把两页往案里推了推：“他开口没有？”
石锁道：“一句没说。价牌一眼没看，也没问过谁。”
陆展元没叫去追，把炭条在纸角点了两点：“接着记。几时来的、站了多久，都给他添在纸上。”
石锁出去以后，他把那两页又看了一遍。灰布短衫、半新靴，不看价牌也不问一句。
他想起天香楼那桌东侧坐着的那个人。这人看什么？一个坐着不动筷子，一个站着不进门；都不看东西，只看人。这两处来的是不是一路？说不上。可这副样子，是一路人的样子。
日头升起来，周顺与李长胜进了院。案上摆的不是头几日那几张，是一页新抄的渡口单子，一页铺面清册。
周顺先说的还是铺子：“魏家派了人手来，账盘完就能开。开得越早越稳。”
“铺子一开，百姓人心就定。”他手里那根马鞭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工夫一直攥着没放。
李长胜盯的是另一桩：“开得早，眼也杂。”
“谁的眼里杂？”
“四乡的、城里的，谁都看得见。”他这话说得轻，眼却落在案角上，“底下那几间铺子谁照看？总得先定下来。”
石锁翻着清册报数，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周顺插了句田里的收成，李长胜又接了句城里几家的门脸，话绕出去，绕了半天才绕回来。
三个人的话都说到了半截，谁也落不到纸面上。案上那页清册压着渡口单子，来回挪了两回，没挪出个定数。
陆展元拿指骨在案上叩了两声：“铺子照旧例办，开不开等盘完账。渡口那边，先派人去数。”
他把渡口那张单子往中间挪了挪，末了补一句，声不高：“铺前站的那个人，谁也不许拦，不许问，只许记。”
“记到几时？”周顺问。
“记到他不再来。来一次记一次”
隔日一早，巩县回的半页纸到了。石锁把纸念开，笔迹还是郑先生的。
念的是来问过的几家铺子：哪一家想走动粮，哪一家问布，哪一家打听铁器，一名一名写得分明。
陆展元捏着纸没落笔：“先看着，别急着伸手。”他叫石锁记下日子，把名头单抄一页，跟前一封并在一处。
这半页纸压在册底。灯偏了。前一封说粮船多、工钱涨，这一封只列名头；两下里凑起来，落到米价上便是另一回事。他看了两遍，没批一个字。
午后，街上一个小铺的伙计寻到院里，站在门槛外，脚跟不肯往里迈。
“小的东家打发我来问一句。”他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渡口那头，往后能不能搭个手？”
“搭手做什么？”
伙计道：“运货。小的东家说，船多的时候搭不上，就白等一日。”
“船多的时候，谁家的船先走？”
伙计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屋里静了一息。
陆展元没再问，只叫石锁把铺子的名头记下，问的是哪几样货，也一并记上。
伙计得了话，拱手谢过，贴着墙根出了巷子，走几步又回头瞧了瞧。人走后，石锁把名头抄进册子。墨还没干，在纸上洇开一小点；他用指头按了按，又添了“货样”两个字。
那块价牌这几日又松一点，改价的回数少了，粮行门前那支队伍比先前短。
价牌上的数改了三回。改一回，粮行里就有人探头出来看一回，看完了又缩回去，谁也不吭声。
“谁在看？”陆展元问。
石锁道：“粮行里的人。看完了不吭声，也不报给谁。”
陆展元道：“不吭声，就是知道。知道的人越多，价越压不住。”
傍黑进城的那趟粮车，比前些日多出一辆。车厢上盖的仍是席子，赶车的换了生人。
“多了几辆？”
石锁道：“一辆。车辙深了半寸。”
陆展元在册角只记了车数与车辙，旁的没写。价没动。
这日午后，街上几家铺子的老掌柜一道来了。进门先把案上那几页扫了一遍，才在下首坐成一排，谁也不先开口。
领头的那位道：“先说行里的老例。铺子折价，照的是哪一年的行市？”
“你说照哪一年？”
“照前年。”
“前年的行市，今年还作数么？”
老掌柜被这一问问住了，回头看了看旁人；几个人凑到一处低声说了几句，说的什么听不清，末了还是绕回来，把前年那一套又问了一遍，问得比头一回还细。
问到第三回，陆展元不接了，只把案上那页翻过去，手指在那行数上停了停。案上静了一阵，几个老掌柜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着问，倒是有人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搁在膝上等。
见他不接，领头的才把话摆出来：“有嫌折得狠的。”
“还有呢？”
“也有想趁空接一间的。”他歇了歇，往下说，“各行各说，谁都不服谁。”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几个老掌柜坐在那儿，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再问，只有一个人把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来的时候盏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陆展元这才开口：“折价的老例摆着。接不接，看账上。”
说完他把手搭回案边，不再言语。
几个老掌柜坐了坐，把凳子挪回原位，起身走了。散得慢。末了有一个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案上看了两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石锁把管城这几家的号头一家一家登进册子，归在观望那一摞里。“大人，这几家算是哪一头？”石锁问。
陆展元道：“哪一头都不是。”
“那记在哪一册？”石锁问。
“先记着。”
石锁照吩咐在巷口又守了两日。打更的、挑水的，还有卖炭的，他都问过。
“清早见没见过一个灰布短衫的？”
打更的摇头：“我夜里走，天亮就睡，白日在家里补觉，瞧不见人。”
挑水的说：“那条道我不走，井在东头。”问不出。
卖炭的老汉还是那句：“少见生人。”
巡营兵换岗时问了一句，也说没见。
石锁又问魏家那个账房，账房只顾对账，没留神门口。
守到第三日，铺前那条道仍是挑水的来、卖菜的过，那个生客的影子一次也没再照见。没来。
石锁把袖里那页纸翻到最后一行，添了两个字：未来。写完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回袖里；袖口那一圈磨出的毛边蹭在手腕上，有点痒。
问遍了，没一个人跟那生客照过面，连他往哪处落脚都说不上来。人呢？
没有。
石锁把这些一一报上。陆展元把两边几页并到一处，压在案头，一个字也没添。没人再提。
底下那几个只听说是铺子上的事，谁也没往别处想。真要细问，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陆展元叫石锁去寻徐铁桩，托他抄一件事。
“这一月渡口过的粮船、货船，各有几成是官船？”
石锁道：“官船好认。桅上挂旗。”
“还有税关。抽几成、抽的是钱还是货、旧账还在不在。”他把要问的几样一样一样交代下去。
税关那处设在渡口往南的道上，来往的车船打那儿过。抽的数目都记在一本旧册子里，册子压在关上的柜里，不轻易示人。
过路的车船一多，码头上便挤。脚夫一趟趟往船上搬，工钱一日涨一回，涨得谁也不敢先开口。
石锁道：“渡口与税关都归徐管事管。得托他一笔一笔抄，来回总要几日。”
“先记着，别张扬。”陆展元道。
过路那点进项，他想看着来，不跟镇上那价混在一处算。案上又添一页，只写了日子和去处，数目那一格空着。
案头垛子寨那张纸还搁在前头，温五画的那页舆图压在纸边上。山下那道口子描上了，更里头的几处仍是空白。
“山腰往里头，还能画么？”
石锁道：“画不得。温五说再往里走要惊动人。画不清的他空着，回来照实报，一句没添。”
纸边起了毛，上头添过两笔又划了去，留着浅浅一道痕。石锁又报：河阴收着的那一页，圈又画大了一圈，人比早年也多。
“这两处，先搁着。”陆展元把垛子寨那张往边上挪了挪，没拍板，也没同谁提起。先前说过这处不动，便没人动。灯挑暗半分，那几张纸的影子叠在一处，谁压着谁都看不分明。
又过几日，镇上的价又落一点，粮行门前那支队伍更短，排队的人脸上也松快了些。潘家的人还押着，宅外的兵早撤了，仓上那道封条是新写的，墨色还深，没人敢揭。
对门的几户人家白昼里门也少开。关得早。魏家那间铺子开了门，账房蹲在门槛上对旧账，对一页记一页。
街上的人照旧开门做买卖，粮行门前排队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案头的灯换了新油。盯铺那几页翻过一遍又一遍，那生客的样貌，他们几个都背得下来了。
石锁把这十几日的簿子拢到一处，一行一行核。中间有两处勾了又描，描痕都留着，没刮掉。
“大人，这两日的数都在这儿。”
陆展元翻了两页，合上：“收着。”灯芯短了一截。案上那几页还摊着。垛子寨那一份压在上头，米价与潘家的两页搁在下头，镇纸仍搁老地方。
入夜，陆展元从审俘那几张底下抽出一页。纸上只落了半行字，说有个人捎过话，再往下的字空着，一横也没添。
他把盯铺那几页取来，压到这半行字上头。几页叠成一摞，仍旧看不成个名堂。捎话的是谁，话又打哪一头递来，底下都问过，照过面的人一个也没有，连口音也没人说得上。
魏家那间开张那日挂了幌子，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人；有抱孩子的，有拎着菜篮的，也有站在对街看了半晌不肯过来的，谁也没先进门。石锁混在人堆里，头一眼就瞧见那件灰布短衫。
衣裳没换，人换了一个。脚下仍是半新靴，靴底干干净净。那人在人堆里站了半晌，花一文钱买了一小把盐。钱不多。递过去，接了盐就走，一句话也没留。
石锁把这一笔记下：铺子开张头一日，来过一个，买盐，一文。旁人买盐的不记，只记这一个。
回到营里，他把那页递上去。陆展元看了一遍，没问，只把这一页压在递话那半行字上头，抽出底下那张又看一回，仍旧只半行。两页叠在一处，上头的字压着下头的空白，压得平平整整；翻过来看背面，也看不出压过什么。
石锁退到门外。天边泛起青白，长丰号那间的板子卸了半扇，门前那条道扫得干净，一眼望到头。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