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发落
会仙楼在管城正街当中。楼上临街一间雅座，一扇屏风拦出半个堂面，屏前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册子，一方镇纸压着纸角。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纸边掀一掀又落回去。楼下的街声一阵一阵往上涌，涌到窗台上就散了。石锁带着两名书吏先到，把长案挪正、屏风摆稳，又请楼下几个散客挪到别处，只留上菜的伙计在上头伺候。摆得正。
日头升到檐口，管城几户来得早的先到了。广盛号魏当家走在前头，进门先往案上那几卷册子看了两眼，看完才在下首落座。
源昌号裴当家来得不急不缓，拣了靠窗一张凳坐下。另有几户打发来的大掌柜缩在末尾，其中一个姓邵的，手里也拎着把小算盘。
邵掌柜那把小算盘搁在膝上，指头在梁上蹭来蹭去，一次没拨。靠里几户的当家连茶也没动，只把袖子拢着，谁也不看谁。
各家账房靠着墙站着，算盘攥在手里，指头搭在珠子上不动。站得直。邵掌柜坐了半刻，问了一句：“经略使几时到？”
没人答他。陆展元从楼下上来，身上不着甲，只在案后落座。那扇屏风就立在他右手边。堂里一时没了声。
人齐了。一个不缺。石锁把册子摊开，一处处往下念：潘家长丰号粮行、恒泰号当铺，城外那几处田庄，连董家聚丰号那几间铺面也一并念了。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一半，退回陆展元身后站着。堂里没人动。谁先动？案前几户的账房都竖起耳朵；几个大掌柜的手指压在算盘上，等人报个数。
陆展元只说一句：“照前日定的，折三成。”
案前几户不还价，只互相看。没人应声。
广盛号魏当家先开口：“城西那间临街的，我家想要。”
“你要那间做什么？”
魏当家道：“布行临街，好卖。后头带一小院，能堆货。”
源昌号裴当家跟着问粮行那几处的成色，问完还想压一层：“再让一分？”
陆展元道：“压不动！前日已录档。”
“前年的粮价比今年高！”裴当家又搬一遍。
“高多少？”
裴当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数来。
邵掌柜替东家插了一句，问的是镇上米价几时落：“将军，米价压到几时？”
“压到该落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落的时候？”
陆展元道：“账清了，自然就落。账不清，落不下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户也接上嘴，先扯夏税催得紧，又扯道上的粮车，末了才绕回铺面上来。
陆展元用指节在案上叩了一叩：“接铺的出一人手，跟盘一次账。账清了才准开张。”
“一个人手够么？”魏当家问。
陆展元道：“不够就两个。账不清，铺子不开。”
几家谁也没被说动，可也没有别的办法，末了都点了头。点头点得慢。
他又添一句：“长丰号那间，留着自己办。”
“那间不折？”裴当家抬头。
“不折。”
“那间归官，还是归营？”魏当家在旁接了一句。
“留给自己人。”
案上那几卷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谁新接一处铺、谁的人手几时进场盘账，石锁都记在册边。
翻到董家那几页：聚丰号的粮行、城东的铺面、城外一处仓，都在上头。账上记着董家替潘家走的货、折的价，每一笔都对得上，连谁画的花押也记在行尾。
“董家与潘家沾着亲。”有人在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沾不沾亲，账上见。”陆展元道。这一句定下，董家照例办。铺面折一半，仓里的粮折一半入公；城东那间铺先封着，罚剩下的一半仍留董家。
“还能剩一半？”下头有人问。
“留一半，是让他把日子过下去。”陆展元道。
“过不下去呢？”
“过不下去，就要生事。”
席上几户听着，手里的算盘停了停。谁也没替董家说一句。
石锁把董家那页添在册上，名字底下留空一格，等往后再填。转过晌午，案上换了潘家那一本。
石锁把定罪的话念出来，声音比方才沉：“收匪赃、为匪销货、通匪、哄抬物价乱市。”仍旧是这几条。
念罢，陆展元把判词往下说：“主罪的家主，与几个主要经手的人，押出去砍头。”
堂上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几时？”
“三日后。”堂上没有人再问。堂里静了一静。静得厉害。楼下的堂倌端着一壶茶上来，走到楼梯口又退回去，茶壶盖磕了一下，磕出一点响。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茶盏攥住。楼下街上，挑担的远远绕开这一段走；对门一扇门缝里有人看两眼，又把门掩上。
门口那两个兵把头低了低。谁也没往前一步。街上过路的人只远远看一阵，没有一个人开口问；有个卖菜的把担子歇在墙根，歇了一会儿又挑起来，绕到对街去了。
判了人，还有家眷。
“男丁呢？”裴当家低声问。
“照马家那回的旧例，发往三处矿。巩县西南的涉村铁石沟，密县西岗铜岭，荥阳北的广武山南麓。”
“女眷怎么发？”
“会纺线织布的，往城南织坊。其余有亲可投的，准人来领。”
石锁把这两句实在话说给底下两队人听：“每天管饭。工钱只发半成。”
“半成？”下头有人问。
石锁道：“剩下五成，抵他们自家的赃。抵满了，发全。”
潘家不相干的下人查明身份就地放了。人分成两队，一队往南，一队往西，都没作声。
押出的那一队出了街口。走得快。街上静了一静。
楼上楼下都听得见街上的车马声。这就完了？
广盛号魏当家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往后铺子照行市走，不敢哄抬。”说完，他把手搭在膝头按了一按，像是怕自己说多了。
源昌号裴当家跟着改了口：“自家粮价照公价，不囤不抬。”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邵掌柜替东家也撂下一句好话：“回去一定把话带到。铺面按规矩来。”
几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起身。等什么？堂里静得能听见檐水落。这几家平日里谁跟谁都不大搭话，这时候倒都坐得整整齐齐——像是谁先起身走了，谁就吃了亏。
陆展元不接这些话，只把册子合上一半：“账上见真章。”
五个字，说得不快。席上再没人开口。谁还敢开口？
散席之前，几户陆续打发人上楼。这是做什么？先递帖子，再抬匣子。匣子都不往案上落，只在屏风一侧的地上搁着，垫了一块旧布。
魏家那个管事把帖子递上来，低声说：“一点薄礼，望将军笑纳。”魏家送的是两匹布、一匣子药材；裴家送的是两坛酒，一张填了数的帖子。
那帖子上的数目填得不全，末一格空着，像是等人添。没人添。另有一户还捎了一个女子来，说是自家养大的、会伺候人。
那女子站在楼梯口不肯再往里进。
“这个会伺候人。”送人的那个道。
陆展元没推，也没当场点收：“先领到屏后站着。”
他叫石锁把几家的名头记下，匣子先挪到屏后。送礼的人见东西收了，脸色都松了半分；有一个退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两眼。这几户送得都不重：布、酒、药，没有一样是成箱的金银。
送重了会怎样？没人说。
席散之后天擦黑，董家当家的登了门。这是罚了一半家产之后头一回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子，一个身量高些，穿一件青布衫；一个身量矮些，穿一件月白衫。进门都低着头，跟在董家当家身后半步，站定了也不抬眼。
董家当家把话说得短：“家里的铺子罚了一半，往后愿随经略使。”他顿了顿，又往下说：“这两个是我的侄女，一个莲儿，一个苓儿。家里养不起了，求将军给口饭吃。”
“养不起？”董家当家低着头，没有答。
“留下来做什么？”
董家当家道：“做个使唤的。端茶倒水这些，都行。”
厅里静了一下。楼上那盏灯的光落在地上，一动没动。
陆展元叫石锁先把两个女子领到屏后站着，既没当下应，也没当下驳。董家当家这才抬头，把怀里另一桩事说了：“大人，罚的那些铺子，想照旧行市盘回去。”
“按账来。”陆展元道。旁的没多讲。董家当家应了个“是”，退到门边站着。人走后，屋里只剩一盏灯。石锁站在门边，低声问：“真收下？”
“不收，他们夜里睡不着。”陆展元把那张帖子往册子底下一压。石锁没接上话。
陆展元道：“收了，他们才安心。人留在屏后，不许进里间，茶饭照给，月钱照发，当使女养着。”
“往后再说。”匣子仍搁在屏后。陆展元叫石锁把送礼几户的名头、送了什么都记进册子，另起了薄薄一页。
灯下他把那页折起，压在册子底下。窗纸透着外头的黑。
石锁捧着册子退出去，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人没动。灯光只照到案面那一块，四角都黑着。
这几日席上席下，有几处地方，石锁都看在眼里。席上有人试探董家那铺还开不开，陆展元只答半句“账清了就开”，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裴家问粮价几时松，他笑到一半便收了，改口说“看着米价说话”。石锁报某户送的匣子分量沉，他不问里头装了什么，只叫把数记上。
收下的人只让站到屏后，话只说到一半，礼单压在册底；一样也不点破。这样的分寸，底下的人学不来——学了半年，也只学个形似，真到事上还是照吩咐办，一句也不多问。
石锁退到门边站着。不敢多问。
陆展元把册子合上，案上那盏灯挑得比平日暗半分。窗外街上一阵脚步过去，放得很轻。远了。
楼下早散了。各家在门口拱手，各上各的车。车走了。会仙楼门口的幌子收了半扇，伙计提着灯，一盏一盏往下熄。
街上的米行门前队短了，改价的牌子也不大动了。潘家铺子的封条是这两日新贴的，墨色还浓；董家城东那间铺也贴了封，贴得端端正正。
芦庄那边仍旧封着：庄门上了锁，大廒的封条又加了一道，粮一车没出庄，一斗也没变。守庄的四个人轮着班，夜里也不撤；班次写在纸上，贴在大门里侧。
铺子门口几个伙计在收幌子，收了半截又挂回去，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趁天没黑就早些打烊。天还亮着。
米价又松了一点点，比上头几日多松了些。夜里守着价牌的两个人还没撤。石锁把这几日的册子归拢，压齐了边。谁也没问。
陆展元案头那三张纸仍摊着，镇纸搁在老地方。街面上照旧开门做买卖，仿佛白日里楼上那一场发落，跟这条街没多大干系。
转眼一个月过去，到了夏末。日头还毒，营里的场院晒得发白，新兵列队走起来比先前齐整了些。
石锁报上来的数：这一个月铺子开了两间，账都盘过；镇上米价稳住了。
“屏后那间屋子呢？”陆展元问。
石锁道：“三个都还在。照着说的，端茶扫地，夜里回自己屋。”
“有人问起没有？”
石锁道：“问过一回，问是不是收在房里；属下说没有。”
“他们信么？”
石锁道：“不信。不信也不敢再问。”
陆展元没有接，也没有问。
县里那几家粮行的门脸重开了两间，挂着新写的招牌，字是外头请人写的，一笔一画都端正。
董家的铺也照着行市盘了回去，铺面重抹了漆，开门做生意。
案头那张垛子寨的纸纸角起了毛，温五画的舆图还空着几处，没填。
河阴那一页另收着，圈添大了一圈，人添了几个。早先撂过一句不动，底下便没人动。新营按千人的数算，周顺、李长胜各领一营。场院上的操练声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夏末这一日，斥候从西岭湖那头回来，进帐只说一句：“伏牛山那边，探清了。”
一路跑回来的。
报的是垛子寨的详情：头目黄胡子，寨里上千人，与白沙那一伙同源。
寨墙是一圈土垛，远看像麦场上码起来的垛子。进山两条路，能过车的是东边那条。周顺、李长胜并排立在帐前。
周顺道：“新兵练得差不多了。能拉出去走一走。”
“我也这么看。”李长胜道。
陆展元把斥候报的那页摊在案上，压在温五那张空着几处的舆图上头。图上的山根描得实，山腰往上是一层淡墨，再往上就没了，纸还是白的。往上是画不出，还是不敢画？
他把舆图折起一半，又伸手压平。道：“明日再问温五一句。”说完就上了炕，和衣躺下。靴子没脱。炕上的席子凉，隔着薄被也透上来，凉气顺脊背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肩头停住了，那处旧伤跟着抽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