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地下第七层,钻头已经连续运转了七十二个小时。
整个作业面都在震动,脚下的钢板跟着嗡嗡发颤,头顶的照明灯随着钻头的节奏轻微晃动,光影在混凝土墙壁上摇来摇去。
粉尘很重。
空气里弥漫着岩屑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工人们戴着防尘面罩,护目镜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每隔几分钟就要用手背擦一下。
通风系统全功率运转,管道里的风声像闷雷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
深度报告。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监督员站在作业面后方的观测平台上,手里攥着对讲机。
一千一百八十七米。钻探组的技术员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声音被面罩闷得有些失真,距离预定深度还有十三米。
十三米。
监督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施工进度表,嘴角动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最多再过四个小时就能抵达预定位置。
整个红井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十多个日夜,几百名技术人员三班倒,就是为了打通这最后十三米。
他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进入最终阶段。钻探组维持当前转速,监测组全频段监听,支护组随时准备加固。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作业面上的气氛绷紧了。
工人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换钻头的间隔更短,有人开始往前线搬运备用的支撑钢架。
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监督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观测平台的角落,背对着作业面,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通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监督员挂断电话,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回观测平台的中央,拿起了对讲机。
全体停机。
钻头的轰鸣声还在持续。
对讲机里没有人应答,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体停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红井项目即刻起无限期搁置,所有人员撤离作业面,设备原地封存。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钻探组的技术员愣在仪表盘前面,手还搭在转速旋钮上。
支护组搬钢架搬到一半,两个人抬着一根工字钢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作业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钻头开始减速。
轰鸣声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震耳欲聋变成低沉的嗡嗡声,最后彻底停了。
整个地下七层突然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通风管道里的风声和某处管线里冷却液流动的咕咕声。
没有人说话。
钻探组的技术员摘下护目镜,露出被粉尘糊了一圈的眼眶,看着仪表盘上最后定格的数字。
一千一百八十七米。
离目标还有十三米。
什么情况?支护组抬钢架的工人先开了口,声音闷在面罩后面,不是说进最终阶段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十三米啊。另一个工人把钢架靠在墙上,扯下面罩,脸上全是灰,就剩十三米,我他妈三天没合眼就为了这十三米。
闭嘴吧你,谁不是三天没合眼。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蹲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上面说停就停,你还想怎么着。
我就是想不通。年轻工人把手套摘下来甩在钢架上,四个小时,再给四个小时就打穿了,停什么停?
你问我我问谁。
钻探组的技术员一直没说话,他盯着仪表盘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主控开关拧到了关闭位置。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熄灭了。
老宫。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上面出事了?跟猛鬼众打仗呢,会不会是钱不够了?
技术员摇了摇头。
这个项目不差钱。
那为什么——
不知道。技术员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本家说停就停,别问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别瞎猜。
作业面上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工具。
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撤离流程,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疲惫之间的茫然。
通风系统还在转,但没有了钻头的轰鸣做背景,那嗡嗡声反而显得格外空旷。
一个月的工期。
几百人的三班倒。
最后定格在十三米。
监督员已经不在观测平台上了。
他在对讲机响起第一声质疑之前就沿着通道往地面的电梯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重新陷入沉寂。
地下七层安静了。
连续轰鸣了三十多天的钻机第一次停下来,那种渗入骨头缝里的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耳鸣的空旷。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