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铁岭的时候,王以哲把警卫连剩下的人点了一遍。
二十三个。他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数了两遍,还是二十三个。原来警卫连一百四十多人,现在就剩二十三个能站着的,其中八个还挂着彩,胳膊吊着的、脑袋缠着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蹲在车厢角落里,拿铅笔头在烟盒背面写写画画,算各营的账。一营报上来三百七,二营四百二,三营不到三百,炮连还剩四十几个能搬炮弹的。他用铅笔头点着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把烟盒往地上一摔,不写了。
越写越少。
小刘端了缸子水过来,蹲在旁边:“旅座,喝一口。”
王以哲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还有股铁锈味儿。他把缸子递回去,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拿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他靠着车壁,眼睛盯着车厢顶。
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下午四点来钟,第三道防线的右翼先垮的。不是被冲垮的,是打没了。右翼那个营,营长姓孙,河北人,大个子,原来是东北军讲武堂的教官。鬼子集中了三门山炮轰右翼那个突出部,轰了半个钟头,战壕平了,沙袋飞了,孙营长报上来“伤亡过半”,还没等王以哲回电,第二封电报就来了——“营长孙以下,全部阵亡”。
右翼一垮,鬼子顺着口子往里灌。王以哲把警卫连填上去,自己也拎着枪上去了。战壕里全是泥,全是血,脚底下滑得站不住。他踩着一个人的大腿往前走,低头一看,那个兵脑袋没了,脖子断口上还在冒热气。
他没多看,也来不及多看。前面十几米,鬼子一个分队挺着刺刀冲上来了。王以哲往战壕壁上一靠,把枪端起来,等鬼子冲到五步远,一刺刀扎过去。第一个鬼子没想到战壕拐角后面有人,肚子撞上刺刀,整个人往前扑,王以哲拿枪托往下一砸,把他砸翻,拔刀,转身,第二个鬼子已经到了跟前。他侧身让过刺刀,拿枪管子往上一架,第二个鬼子的枪脱手飞了,王以哲顺势一刺刀扎进他的肋条缝里,往旁边一甩,拔刀,看都不看。
第三个鬼子学精了,不上来,蹲在十五步外端着枪瞄准。王以哲缩回战壕拐角,摸出手榴弹,拉了弦,数了两秒,往外一甩。轰的一声,那个鬼子飞出去两米,枪也飞了,人还在动,王以哲过去补了一刀。
前后不到三分钟。杀了三个。
警卫连跟在后面,趁这功夫把右翼的缺口堵上了。沙袋堆起来,机枪架上去,鬼子下一波冲锋被压了回去。
王以哲退到指挥所里,浑身都是血,脸上、脖子上、手上,鞋底下黏着一层,走一步一个血印子。他拿水壶往脸上浇了浇,冲掉眼睛附近的血,好让自己能看清东西。一个兵递上来半块饼子,他接过来啃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张廷枢的电话来了。
“鼎方,我第四道防线差不多了。你再顶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顶住。”
王以哲把饼子叼在嘴里,电话挂了。
一个钟头。他看了看表,四点四十。顶到五点四十。他拿起电话,给各营打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下令:“再顶一个钟头,五点四十撤。听见没有,五点四十。提前五分钟通知各连。到点就撤,不许恋战。跑不了的,就地隐蔽。”
不许恋战。跑不了的,就地隐蔽。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没抖。军人嘛,打不赢就撤,天经地义。你跑得慢了被鬼子追上,一刀捅死,那是你命不好。你跑不了,那就藏起来,等天黑鬼子不注意了再摸出来。摸不出来,那就认了。打仗就这样,没什么好商量的。
五点半,他把各营又点了一遍。能动的全在阵地上,不能动的——他让各营自己报数。一营报“一百三”,二营报“两百一”,三营报“三百多”,炮连报“六十”。加起来,快两千。
王以哲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各营,把不能动的放下。能动的集合。”
放下。
没有时间了。鬼子下一波冲锋就在眼前,张廷枢那边还等着他这剩下的两千来人去填第四道防线的缝。卡车就那几辆,把弹药卸了腾出来的,最多能装重伤的三百来个。三百个和两千个,他得挑。
怎么挑?他没挑。他让各营把最重的先抬上车,抬满算完。
那个十七八岁的兵,一营的,叫什么名字王以哲不知道,断了条腿,抱着一棵树不撒手。抬他的人把他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他疼得直叫唤,嘴里喊“旅长带我走”。王以哲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兵看着他,脸上全是土和血,就剩一双眼睛是干净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以哲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抬担架的兵说:“抬上去。”
“旅座,车满了——”
“把弹药往下卸,先抬人。”
抬上去两个重伤,第三个那个十七八岁的,抬到车屁股后面,车斗里已经摞了两层人了。辎重队的人说,旅座,不能再装了,再装车走不动了。
王以哲看了一眼表,五点二十。
“走。能走的跟我走。跑不了的,就地隐蔽。等后续部队来接。”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停顿,没有第二眼。那个十七八岁的兵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旅长”,声音不大,王以哲听见了。
他没回头。回头就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多死一车人。
五点半,部队开始撤。王以哲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数。一营的人从战壕里爬出来,有的互相搀着,有的自己拖着枪走,有的爬了两步爬不动了,趴在地上喘。二营的人从侧面阵地上撤下来,排着队跑,跑着跑着有人栽倒了,旁边的人拉起来接着跑。三营最后撤下来,营长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
后面,鬼子的机枪响起来了。
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去,打的战壕沿上土块乱飞。有人跑着跑着往前一扑,没再起来。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接着跑。
王以哲跑在最后面,眼看着前面一个兵被子弹打穿了脖子,血喷出来一米多远,整个人往前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脚还在抽。他跑过去看了一眼,不行了,颈动脉断了,没救了。他拽起旁边一个吓傻的兵,吼了一嗓子:“跑!”
从四平到火车站,跑了四十分钟。
上了火车,王以哲找车厢角落一屁股坐下去。浑身上下全是汗,全是血,全是泥。鞋底子磨穿了,袜子露着脚趾头,脚趾头上磨出了血泡。他把鞋脱下来,看了看,又穿上了。
车厢里全是人。能坐的都坐着,坐不了的躺着,躺不下的蹲着。有个兵蹲在角落里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的腿呢”,旁边的人按住他,说“腿在,腿在”。
王以哲盯着车厢地板上的血印子,一滩一滩的,随着火车晃荡,往低处流。
小刘凑过来:“旅座,您也坐会儿。”
“我坐着呢。”
“您把鞋脱了,我给您看看脚。”
“不用。”
小刘还要说,王以哲摆了摆手,靠着车壁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兵。不知道他藏哪儿了。就地隐蔽,等后续部队来接。后续部队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他藏的那个地方鬼子搜不搜?搜到了怎么办?他不会说日语,藏不住。
王以哲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又装了一锅子,拿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和着所有人的汗味儿、血腥味儿,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火车哐当哐当开,铁轨接头的地方一顿一顿。王以哲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抽烟,脚底下血印子跟着火车晃。
到沈阳站是下午三点多。下车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人,两千一百四十三。比烟盒上算的多了四十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可能是沿途收容的散兵。他拿铅笔头在烟盒上改了改,两千一百四十三,划掉,写上“2100+”。
出了站,上了卡车,往老虎厅开。路上经过北市场,两边铺面开着门,有卖吃的,有卖布的,老百姓看见军车来了往两边躲,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卖冻梨,被卡车溅了一身泥,也不敢吭声。
王以哲看着那个老太太,忽然想起他妈。他妈也摆过摊,在辽阳老家,卖年画。后来他当了兵,提了连长,把他妈接到城里住,老太太闲不住,还是天天出去摆摊。他说妈你别去了,我养得起你。他妈说,我摆摊不是为挣钱,是怕闲着。再后来他妈没了,他回去奔丧,看见他妈床头还搁着一沓没卖完的年画,福禄寿三星,大红大绿的。
他把烟袋里的烟灰磕在车斗帮子上。
到了老虎厅门口,下了车,腿有点发软。小刘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自己走进去。
张学良在屋里等着他。
王以哲一进门,张学良就看见他那副样子了——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脸没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红通通的,眼眶底下两道泪痕,干在脸上。
“鼎方,你哭过了?”
“没哭。”王以哲说,“风吹的。”
张学良没跟他掰扯这个,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王以哲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张学良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来一口闷了,把碗往桌上一放。
“司令,第七旅,阵亡三千一百多,伤两千两百多,带回来两千一百四十三。还有近两千人,在阵地上,我让各营就地隐蔽了。”
“什么时候能去收容?”
“不知道。看十二旅能不能撑住。撑住了,明天就能派人去。撑不住——”王以哲没往下说。
张学良明白他的意思。撑不住,那两千人就没了。
“我留的。”王以哲忽然说,“不赖别人,我留的。没车,装不下。我把能走的带回来了,不能动的全扔了。十七八岁的兵,抱着树不撒手,我把手给他掰开的。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念阵亡名单似的。
张学良看着他,没接话。
“司令,第七旅得补人。我算了,按现在的架子,每个团补到八百人,全旅补到四千五到五千,还能打。补全了八千,不现实。五千够用。”
“行。”
“还有,抚恤。阵亡三千一,伤两千二,一人五十块大洋的话,十六万五。加上重伤员的医药费、残废的安家费,我算了算,二十万大洋打底。东北眼下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吧?”
张学良愣了一下:“行。”
“当兵的不会算账,饿死了都没人埋。”王以哲说,“我看济南那边冯诺发来的电报了,他愿意垫抚恤,让他垫。这钱咱认,日后还。”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王以哲一拍大腿,“我把两千人扔在阵地上,不就是为了剩下这两千一能带回来?带回来了,得有饭吃,有饷拿,死了的得有抚恤,残了的得能过日子。这些事办不明白,我王以哲凭什么当这个旅长?就凭会拼刺刀?”
他越说越急,嗓门往上蹿,说完又自己压下去了,拿手搓了搓脸。
“司令,我这回丢人了。”声音忽然低下来,“第七旅在我手里打没了,八千多人剩两千一。您撤我的职,我认。”
张学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撤你职?撤了你,谁给我带第七旅?你知根知底,补了人拉上去就能打。换个人来,从头摸,摸到猴年马月?”
“可我把人扔了。”
“你扔了人,是为了让其他人活。”张学良放下碗,“你不扔那两千人,你连这两千一都带不回来。这道理你不懂?”
王以哲不说话了。
“再说了,”张学良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两千人不是扔了,是就地隐蔽。只要没死,咱就找回来。我让荣臻给十二旅发报了,等四平稳住了,立刻派人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回来一个是一个。”
王以哲抬起头,看着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张学良站起来,“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待会儿一起吃个饭。酸菜白肉,血肠,你爱吃那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