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号,沈阳城南门。
王以哲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转回来,低下头,往城外走。
城门口站岗的兵认得他,啪的一个立正,喊了声“旅座”。王以哲没应声,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肩膀塌着,后脖颈子露在衣领外面,晒得黢黑,上面还有一道没长好的疤。那个兵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小刘牵着马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从老虎厅出来的时候,张学良拍着王以哲的肩膀说“鼎方,去招兵,招够一万人,你第七旅就活过来了”,王以哲点了头,敬了礼,转身就走。出了老虎厅大门,站在台阶上愣了三秒钟,然后开始往城南走。
沈阳城南门是招兵点。张学良昨天就让荣臻把告示贴出去了,城南关帝庙门口支了三张桌子,挂了红布横幅,写着“东北军第七旅招兵处”。桌子后面坐着军需处的人,桌上摆着花名册、印泥盒、一摞一摞的安家费大洋,还有几箱刚开箱的春田步枪,枪油还没擦,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王以哲走到招兵点,军需处的人站起来敬礼。他摆了摆手,找了把椅子坐下,往桌子后头一靠,不说话了。
来应征的人不多。头一天嘛,老百姓还在观望。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凑过来看告示,看完又走了。军需处的人扯着嗓子喊:“东北军第七旅招兵!管吃管住,每月饷银八块!安家费二十块现大洋!发枪发子弹!打鬼子保家乡!”喊了半天,过来三个,两个是城里混不下去的闲汉,一个是跟家里吵了架跑出来的半大小子。
王以哲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对军需处的人说:“收。”
三个人登记了名字,按了手印,领了安家费,抱着崭新的春田步枪站在一边,有点手足无措。王以哲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叫什么?”
“回长官,我叫刘二柱。”
“哪的人?”
“城南刘家窝棚的。”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妹妹。”
“打鬼子怕不怕?”
刘二柱挺了挺胸:“不怕!”
王以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伸手给他整了整领子,把歪了的扣子给他扣上。
“好好练。练好了,跟我上四平。”
刘二柱使劲点头。
王以哲转过身,对军需处的人说:“我天天来。招不够一万,我天天坐这儿。”
说完他又坐回去了,往椅子上一靠,眼睛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摊主老两口正忙活着,热气腾腾的。王以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刘,去给我买碗豆腐脑,多放辣椒。”
小刘应了一声,跑过去端了一碗回来。王以哲接过来,蹲在招兵桌旁边,吸溜吸溜吃豆腐脑。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抹了嘴,对军需处的人说:“接着喊。”
老虎厅里,参谋们进进出出,皮鞋踩得地板咔咔响。
荣臻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四平前线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看。作战参谋跑进来:“报告,十二旅来电,日军74联队今日拂晓发动两次进攻,均被击退,我部伤亡轻微。”荣臻点点头,在电报上批了个“阅”字,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又一个参谋跑进来:“报告,第七旅王旅长已经到城南招兵点,目前登记人数三人。”
荣臻笔停了一下:“三个人?”
“是。头一天,老百姓还在观望。”
荣臻想了想:“给济南发个报,问问冯诺那边能不能先拨两千新兵过来,编入第七旅。光靠王以哲在沈阳城里招,招到猴年马月去。”
参谋出去了。荣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桌上还有一摞请战书,全是各部队主官递上来的。有十二旅张廷枢的,有骑兵旅的,有炮兵旅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职部愿为先锋”“誓与鬼子决一死战”“请总司令下令反攻”。荣臻翻了翻,搁到一边。反攻?拿什么反攻。
他正想着,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荣臻,菊池武夫到了。”
荣臻抬起头:“他还敢来?”
“到了。还有土肥原。”
荣臻把笔放下了:“这两个老鬼子,仗打成这样还有脸上门?司令,见他们干什么?直接轰出去!”
张学良坐下来,把电报搁在桌上:“轰出去容易。可人家打着‘谈和’的旗号来的,我要是轰出去,传到国际上,说我张学良拒绝对话——不合适。”
“谈和?”荣臻冷笑,“他们拿什么谈?四平打成这样,他们有什么可谈的?”
“所以啊,”张学良把电报推给他,“得让他们知道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荣臻,你去小会议厅安排一下,多摆两把椅子。再把耿元秋叫上。”
“耿元秋?”
“嗯。让他坐我旁边。”
荣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耿元秋代表冯诺,代表鲁豫第五集团军,代表山东的兵工厂和几十个美械师。张学良让耿元秋坐在旁边,不是给日本人看的,是给日本人心里添堵的。
“行。”荣臻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小会议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张大千的山水,跟老虎厅那幅是一对。桌上摆了茶壶茶碗,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看着像普通待客。
耿元秋先到的。他本来在偏院收拾行李准备回济南,被荣臻一把拽住了:“耿署长,别急着走,司令请你陪个客。”
“陪谁?”
“菊池武夫。还有土肥原。”
耿元秋脚步一顿:“那两个老鬼子?”
“嗯。”
耿元秋想了想,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行。陪就陪。不过我话说前头——我可不是以官方身份。我是商人,卖东西的,你们东北军买我东西,我是来收账的。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行行行,你说了算。”荣臻把他往小会议厅推。
耿元秋进去坐了没两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学良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日本人。
走在前头那个中等身材,方脸,鬓角花白,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走路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这是菊池武夫。他在张作霖手下当过军事顾问,跟张家父子都打过交道,一口中国话溜得跟东北人似的。
后面那个矮一些,壮一些,圆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穿一身土黄色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边这是土肥原贤二。
两个人进了屋,张学良在主位坐下,耿元秋坐在他旁边,荣臻坐在对面。菊池和土肥原在客位坐下,正好跟耿元秋面对面。
菊池一坐下,先开口了,满脸堆笑,伸出两只手,朝着张学良:“汉卿!”
张学良没动。他看着菊池,目光平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他说,“我们不熟。”
菊池的两只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挤出来:“汉卿,这话说的——我在老帅手下干了那么些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行了。”张学良摆了摆手,“有什么话,直说吧。你大老远跑到沈阳来,不是跟我叙旧的。”
菊池干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换了个姿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汉卿,我这次来,是带了东京方面的诚意。关东军和东北军之间,有些误会,需要当面说清楚。帝国政府不希望事态继续扩大,愿意在现有接触线基础上,与东北军进行停战谈判——”
“停战?”张学良看着菊池,“什么停战?停在哪?”
“以四平为界。双方停止进攻,维持现有阵地。日本方面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将部分兵力后撤——”
“适当的时候?部分兵力?”张学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菊池脸色变了一下:“汉卿,上次的事,是军部有些人不听招呼——”
张学良接着对菊池说:“你要谈停战,可以。但条件不是以四平为界。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从东北撤出去,恢复事变前的状态。做到了,再谈停战。”
菊池的眉头皱起来:“汉卿,这不可能。帝国的军队已经——”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张学良往椅背上一靠。
菊池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语气,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张学良没理他。
耿元秋一直在旁边坐着,喝茶,嗑瓜子,一副“我就是来凑数的”的样子。菊池这时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他。
“这位是——”
“耿元秋。第五集团军军需总署署长。”张学良特地介绍了一句,说完还补了一句,“冯总司令的人。”
菊池的眼神闪了一下。土肥原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第五集团军”,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眼睛在耿元秋身上扫了两遍。
菊池没有起身,也没有握手。
“耿署长,”菊池坐着不动,嘴上说了句客气话,“久仰久仰。”
耿元秋嗑着瓜子,点点头:“嗯。坐。”
菊池心里翻了个白眼。坐什么坐?他本来就没打算跟耿元秋客套。第五集团军的人,他太了解了——冯诺手下那帮人,跟东北军还不一样。东北军打仗有底线,打不过就撤,撤完了还愿意谈。第五集团军那帮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邪性,见了日本人就往死里弄,弄完了还记账,账记完了还让你还,不还就炸你。张学良欠冯诺一千万美金,菊池是知道的。这种事情在菊池看来简直是荒谬——哪有借给别人钱还让人拿欠条坐火车来签字的?哪有“不还钱就炸你”这种话堂而皇之发电报的?偏偏冯诺就干了,而且干完了,张学良还真签了。
这个人坐在这里,比张学良坐在对面还让菊池难受。张学良好歹讲道理,耿元秋背后站着的冯诺,不讲道理。
耿元秋嗑了一会儿瓜子,忽然开口了:“你姓菊池?”
这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但菊池的脸色变了一下。姓菊池怎么了?姓菊池有什么问题吗?他正要解释,耿元秋又补了一句:“菊池这个姓,挺少见的。”
菊池把心里的不快压下去,挺了挺胸,用一种庄重的语气说:“菊池这个姓氏,来自于肥后菊池。南朝之时,我先祖在九州举兵,奉后醍醐天皇、怀良亲王,和北朝连年死战,一门多有殉国者。世代尽忠的武家,忠于帝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的骄傲。土肥原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这确实是事实,日本人都知道。
张学良没说话。菊池的家族史他之前就听过,菊池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就讲了一遍,当时他听着,没往心里去。
耿元秋听完了,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问:“你们皇室是怎么规避近亲结婚生下的缺陷儿的?”
屋里安静了。
土肥原正在喝茶,一口茶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盯着耿元秋。
菊池脸上的表情,从“庄重的家族荣耀”到“震惊”再到“愤怒”,用了大概两秒钟。他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上不来。
张学良默默地竖了一个大拇指。他坐在主位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竖起来,冲着耿元秋的方向,幅度不大,只有耿元秋能看见。
荣臻坐在对面,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拼命忍着笑。他低着头假装看桌上的文件,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八嘎!”土肥原先反应过来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拿手指着耿元秋,手指头快戳到耿元秋鼻尖上了,“你的,大大滴无礼!”
耿元秋坐在椅子上没动,端着茶杯,仰头看着土肥原。土肥原比他矮半个头,这么站着指他,得仰着脸才能够到他的鼻子。耿元秋看着他,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土肥原先生,你跳什么?我又没说你。”
土肥原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你、你侮辱帝国皇室——”
“我怎么侮辱了?我就是问问。”耿元秋一脸无辜,“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孩子容易有毛病,这是科学常识。英国皇室以前也这样,后来改了。你们皇室要是还没改,我就是问一句——你们是怎么规避的?是提前查?还是生出来再说?我这人好奇心重,不懂就问,你急什么?”
土肥原的手在发抖,哆嗦着要拔枪。菊池伸手按住了他,自己站了起来。
菊池比土肥原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气势比土肥原足多了。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盯着耿元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耿署长,你刚才那句话,是对大日本帝国皇室的侮辱。我要求你立刻收回,并向帝国道歉。”
耿元秋放下茶杯,看着菊池,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人讨论生意上的事。
“菊池先生,你刚才跟我说你们菊池家世代尽忠,举兵奉后醍醐天皇,跟北朝死战。这历史我听着挺有意思。可你知不知道,后醍醐天皇那会儿,你们日本皇室自己就打得跟乌眼鸡似的——南朝北朝,亲兄弟争皇位,打了五十多年。这算不算近亲结婚生出来的毛病?我这人不懂就问,你别介意。”
菊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耿元秋又接了一句。
“还有,你说你们菊池家‘忠于帝国’——哪个帝国?后醍醐天皇的南朝帝国,还是北朝的帝国?你们菊池家先是效忠南朝,后来北朝赢了,你们又效忠北朝。这叫‘世代尽忠’?这不叫‘哪边赢了忠哪边’吗?”
荣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咳嗽两声盖住,低下头假装看文件,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土肥原这时候已经把手按在腰上了。耿元秋瞥了一眼他的手,又补了一句:“土肥原先生,你腰里那玩意儿,在你们日本国内使使还行,在这屋里——看见门口那几个兵没有?你拔出来,他们连报告都不用打。”
土肥原的手僵住了。
张学良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菊池先生,耿署长是济南来的客人,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讲你们家史的时候,我也没打断你。耿署长问两句,你就急,这不太合适吧?”
菊池站在那儿,手撑着桌面,喘了几口气。他到底是在中国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知道这时候翻脸对谁都没好处。他慢慢直起身,把西装扣子扣好,看了耿元秋一眼,又看了张学良一眼。
“汉卿,今天我来,是带着诚意来的。既然你们这个态度——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张学良放下茶碗:“我没请你来。”
菊池的嘴角抽了一下。
土肥原把椅子扶起来,站到菊池身后。菊池拿起桌上的文件,装进公文包,扣好搭扣,最后看了耿元秋一眼。
耿元秋冲他摆了摆手:“菊池先生,走好。回去替我问你们天皇一句——那个近亲结婚的事,想明白了给我个回话,我挺好奇的。”
菊池的背猛地一挺,但到底没有回头。他和土肥原一前一后出了小会议厅,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荣臻“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桌子。张学良也笑了,笑得比较克制,拿茶碗挡着嘴。耿元秋还在嗑瓜子,一脸“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表情。
“耿署长,”张学良放下茶碗,“你这一手,够损的。”
“他自找的。”耿元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你们东北军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这种话,那我来说。反正我们小司令说了,得罪日本人的事,第五集团军干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荣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问:“你那句‘近亲结婚’——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日本皇室真有这毛病?”
“真有。”耿元秋说,“明治天皇的爹娶了自己的外甥女,生下来的孩子好几个都有毛病。不过他们国内不让说,谁提谁犯忌讳。”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他还来,你还来。我给你派两个兵。”
“下次?”耿元秋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瓜子皮,“下次我可不来了。来一趟差点走不了——说好了是来收账的,怎么变成给你们挡子弹了?”
“你挡得好。”张学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午别走了,吃酸菜白肉,血肠昨天灌的。”
“又吃酸菜白肉?前天刚吃过。”
“东北特色。你济南有吗?”
“济南有把子肉。”
“把子肉?”张学良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耿元秋想了想,说:“跟你们酸菜白肉差不多——都是猪肉,就是一锅炖和一片一片切的区别。”
“那还是酸菜白肉。”张学良一锤定音,“荣臻,告诉厨房,加个锅子,耿署长爱吃辣,多放辣椒。”
荣臻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耿元秋:“耿署长,那句‘近亲结婚’——你事先想好的?”
耿元秋笑了笑:“想好的。”
“你就不怕他们当场翻脸?”
“翻脸怎么了?”耿元秋拍了拍公文包,“欠条在我这儿呢,他们翻脸,我回去跟小司令一说——冯诺正愁没借口跟日本翻脸呢。他们今天要是真翻脸了,明天青岛港外那两条驱逐舰就得挨炮弹。我们小司令说了——‘不还钱就炸你’,这话对日本人同样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