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帅府大门,土肥原贤二的脸还是青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皮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咔咔响。菊池武夫跟在半步之后,脸沉得能拧出水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黑色轿车旁边,司机赶紧下来开门,土肥原一屁股坐进去,菊池从另一边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车窗玻璃直晃。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敢吭声,打火挂挡,车子慢慢驶离帅府门口。
车子刚拐上大街,土肥原就炸了。
“八嘎!”他一巴掌拍在车门扶手上,“马路!”
菊池没说话,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只那人大大滴无礼!”土肥原的声音拔得老高,车窗关着都往外溢,街边上几个卖烤地瓜的、修鞋的、挑担子卖冻梨的都抬起头往车里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伸着脖子瞅了一眼,被土肥原隔着车窗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草靶子。
“那个姓耿的,什么玩意儿!”土肥原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戳着车窗外面,好像耿元秋就站在大街上让他戳似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管钱袋子的,也敢对帝国皇室不敬!”
菊池还是不吭声。
土肥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嗓门稍微收了收,但嘴里还在骂:“菊池君,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该不该杀!”
菊池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该杀。”
土肥原得到这个回应,立马又拔高了调门:“对!该杀!大大的该杀!我要给关东军情报部发电报,把那个姓耿的照片、体貌特征、行程路线全弄清楚——他不是坐飞机来的吗?我就不信他这辈子不坐飞机了!飞机好打,拿步枪都能打,不用高射炮!”
他越说越具体,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他上飞机的地方,下飞机的地方,中间加油的地方——土肥原机关的人,别的不行,搞这个最在行。菊池君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最多半个月,我把姓耿的人头摆在你面前。”
菊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说实话,他这会儿心里的火,比土肥原还大。耿元秋那张嘴,跟刀子似的,专挑心窝子扎。先是问近亲结婚,又把后醍醐天皇那点事儿翻出来,还拿他老祖宗菊池家先效忠南朝后投降北朝的事说事——这哪是打脸,这是拿鞋底子抽脸,抽完了还问你疼不疼。
但菊池到底是老江湖,气归气,脑子还在转。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土肥原一眼。土肥原还在那儿骂,骂得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头戳着车窗外面,一会儿说“该杀”,一会儿说“我来安排”,一会儿又说“三天之内就让他知道知道帝国的厉害”。
菊池心里冷笑了一声。
土肥原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喊口号的时候比谁都响,真到动手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是光打雷不下雨。去年在沈阳,土肥原说要暗杀张学良,“三天之内”,结果呢?张学良活得好好的,土肥原自己倒是差点被东北军督察处的人抓了,躲进日本领事馆蹲了半个月才敢露面。
但菊池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不能说。
刚才在屋里,耿元秋骂的是天皇,骂的是皇室,骂的是他菊池家的祖宗。土肥原跳起来骂八嘎,这是正常的——不骂才不正常。他菊池武夫要是当时不表现出同样的愤怒,那就有问题了。土肥原回去跟参谋本部的人一说——“菊池君对天皇被辱一事,反应冷淡”——菊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刚才在屋里,菊池是真的生气,但那份生气里,有一半是装给土肥原看的。
土肥原现在在车里骂得这么起劲,菊池心里门清——这个老小子,也是装的。
土肥原真的在乎天皇吗?菊池不知道。但菊池知道一件事:土肥原贤二这个人,一辈子只在乎两样东西——权力,和自己。天皇在他嘴里,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信的。用得着的时候,他比谁都忠心;用不着的时候,天皇是谁他都不一定记得。
可现在,土肥原必须骂,必须恨,必须义愤填膺。因为菊池坐在旁边。
菊池要是回东京,跟参谋本部的人随口提一句——“土肥原君在沈阳,对耿元秋侮辱天皇一事,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土肥原的前途就完了。轻则调离关东军,重则编入预备役,这辈子别想再碰情报工作。
所以土肥原骂得比谁都响。响给菊池听的。
菊池心里想明白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等土肥原骂累了,才慢慢开口:“土肥原君。”
“嗯?”
“那个姓耿的,先不要动。”
土肥原的嗓门一下子降了八度:“为什么?”
“他今天坐在张学良旁边,代表的是冯诺。”菊池睁开眼,“你动了他,冯诺会怎么反应,你想过没有?”
“冯诺?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去年用九百辆卡车从昌邑奔袭德州,把傅作义的防线捅了个对穿。”菊池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今年九月让关东军在损兵折将,石原莞尔现在还在战俘营里蹲着。土肥原君,你觉得你手底下那几个人,比石原莞尔还厉害?”
土肥原不说话了,但嘴还是鼓着的。
菊池继续说:“你动了耿元秋,冯诺会查。他那个人,查东西查得快,而且查着了之后下手狠。青岛港外那两条驱逐舰,从九月飘到现在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他每天派人送淡水,那是客气,也是警告——我随时可以动手,但我先礼后兵。你要是把他的人动了,他那个脾气,你猜他会不会直接把那两条驱逐舰打沉?”
土肥原鼓着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憋气的蛤蟆。
“耿元秋回济南,让他回。”菊池说,“要动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动,不能在这个地方动。得等,等一个冯诺顾不上他的时候。”
土肥原终于憋出一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四平打完。”菊池闭上眼睛,“四平打完之前,张学良和冯诺还穿一条裤子。你动耿元秋,就是同时得罪两个人。四平打完——不管谁输谁赢,这两个人之间都会有缝。有了缝,咱们再往里楔钉子。”
土肥原不吭声了,但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敲着,敲得很快。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几个日本浪人蹲在街边抽烟,看见车过来,认出了菊池,赶紧站起来鞠躬。菊池没理他们,土肥原倒是隔着车窗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
等车子开过去,土肥原的脸又沉下来了。
“菊池君,你刚才说的我明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哑,跟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喊“该杀”的土肥原简直不是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耿元秋今天侮辱天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我可以忍一时,但国内那些少壮派不会忍。今天在屋里的事,早晚会传出去。万一有人问——菊池君和我当时什么反应?咱俩要是拿不出个说法来,那就不是前途的问题了。”
菊池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土肥原这句话说得明白。车里的两个人,谁也别装谁。你菊池怕我回去告状,我土肥原也怕你回去告状。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耿元秋骂天皇,你菊池和我土肥原都在场,都没当场拔刀——这事儿传回国内,两个人一块儿完蛋。
所以土肥原刚才在车里骂“该杀”,不光是喊给菊池听的,也是在给自己铺路。万一将来有人问“土肥原当时什么态度”,菊池就能替他作证——“土肥原君当时极其愤怒,当场就要动手,是我拦住的”。反过来,菊池也可以拿土肥原当证人——“土肥原君可以证明,我当时也是极其愤怒的”。
两个人都在给自己找退路。
菊池想明白了这一层,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耿元秋那小子在屋里骂了一通,屁事没有,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和土肥原两个人,在车里演了这么半天戏,还得互相提防着对方回去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