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间,泥土路上散落着算不上稀疏的人类的排泄物,林溪踮着脚尖勉强从缝隙中通行。
想要从居民区走到坊市,就不可避免地路过伊森家门口。
林溪很想避开镇民的视线,却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门口织着棉线的珊娜。
林溪暗道一声麻烦。
作为希拉未婚夫的母亲,珊娜简单抬头瞥了林溪一眼,刻薄道:
“希拉?听说汉克请假了。”
林溪学着希拉逆来顺受的样子垂下眼睛看着鞋尖:
“珊娜阿姨,父亲想多陪陪弟弟……”
珊娜翻了个白眼:
“哈,那个小病秧子!那十枚银币,该不会全砸进那小子的药罐里了吧?”
林溪适时垂下眸子,显露出一丝悲伤。
珊娜见她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尖锐道:
“你跟伊森结婚以后可不许拿家里的钱去贴补你弟弟!”
“知道了……”
林溪装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后退半步,而后快步往集市方向跑去。
“哎!希拉,你这小贱……”
“妈!希拉是个好姑娘!”
“好了好了伊森,我不说她就是,你也是,她在的时候不好意思出来,人都跑了才敢露头。”
“别说了妈,她是我喜欢的姑娘!”
二人的交谈清晰传到林溪的耳中,她的脚步却愈发加快。
伊森,原主希拉刚定亲没多久的未婚夫。
喜欢吗?林溪在希拉的记忆中,没看出一点二人之间的爱情火花,与其说伊森喜欢希拉,倒不如说是同情与愧疚居多。
在希拉大着胆子为他赶跑野狗时,他的注意力就落在了这个瘦弱的女孩子身上。
后来他安然无恙,希拉却因为被野狗撕咬烂了衣服,被珀尔用扫帚从巷头抽到巷尾。
伊森的愧疚压过了胆怯,终于向父母提出了想娶希拉的请求。
即便汉克狮子大开口喊出了十枚银币的高价,珊娜为了儿子也咬着牙应承了下来。
但银币交给了汉克,她的儿媳却还要在汉克家当牛做马半年,珊娜对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溪十分小心地绕开了小镇中央的光明神教堂,沿着崎岖肮脏的小路好不容易才走到肉铺门口。
有趣的是,肉铺周围比其它店铺门口要干净上许多。
“亨特爷爷,还有肉吗?”
老亨特半躺在木椅上,懒懒抬起眼皮看她:
“哦?小希拉,珀尔终于舍得让你出来采买了?”
汉克一家对希拉的苛待在石锤镇几乎无人不知,即便是不能生啃的肉食,都怕她会昧下找零的铜币。
林溪学着希拉做出一副腼腆的模样,把两枚银币推过去,磕磕巴巴道:
“亨特爷爷,母亲说全割成生肉……”
老亨特看到银币才坐直身子,眼角跳了下,两枚银币,这才不到中午,他今天都能提前关门了。
“日子不过了?”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立刻动作起来,没一会儿就把肉块分割打包好,“拿着!”
足足五斤鬃豚肉,林溪接过来时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十四岁的小孩,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才十岁大小,老亨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心软了,重新把肉接回来拿在手里:
“算了,看在你买的多的份上,我送你回去。”
林溪可不想被人发现汉克家已经全死完了,立刻推辞:
“亨特爷爷,我自己可以!”
老亨特没理她,哼了一声,从里头的灶台上取了一块肥油渣塞进林溪嘴里:
“榨油剩的,吃完快些擦干净,可别让珀尔看见。”
林溪咂了下嘴,快速将口中的油渣咀嚼咽下,又仔仔细细舔了好几圈嘴角,才依依不舍地用手仔细擦掉口水。
老亨特自顾自收拾起来案板,又把店门锁上,林溪见实在推辞不过,想到已经被处理干净的房间,垂下头小声道:
“谢谢您,亨特爷爷。”
老亨特轻拍了她的肩头一下,主动走在前面,尖头的皮鞋随意把路面上的排泄物踢到两边。
一块儿已经干硬的脏东西被他踢到路边裁缝铺的门上,惊到了老裁缝的小孙子,三岁小孩嗷一声哭了起来。
裁缝铺老板的怒骂在看清老亨特的脸后又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待二人走过他的门口,裁缝铺的老板才冲着亨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指桑骂槐道:
“哭什么!再闹就把你丢到神弃之地,让男爵大人把你丢进兽牙森林里去!”
亨特听完也不恼,反倒轻哼一声,又挺直了几分腰板:
“哈,那可别指望我去森林里捞他!”
裁缝铺老板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老亨特若不是生了个在赞亚伯爵手底下当骑士的好儿子,如今怕是还要在神弃之地外的兽牙森林里狩猎刨食儿呢!
林溪提着衣角,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亨特的脚步。
她避开教堂是因为心虚,但奇怪的是,亨特也没带她走更近的那条,需要途经教堂的主路。
再次经过伊森家,珊娜已经不在门口,林溪默默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再去扮演那个懦弱又逆来顺受的小女孩。
窗口的伊森在与她对上视线的刹那,又缩回了房间。
有老亨特在前面开路,回程的速度比去时快了不少。
林溪一路跑地气喘吁吁,拿着肉块的老亨特却面色不改。
走过伊森家,很快就到了汉克家门口,亨特骤然停下脚步,低头赶路的林溪也一头撞上他脏兮兮的皮围裙,一屁股摔在地上。
亨特回头把她拉起来,林溪明显感受到了他手中的厚茧子。
这绝不是拿菜刀磨出来的。
老亨特鼻头耸动,看向林溪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面色阴沉:
“希拉,汉克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
林溪缓慢眨了下眼,摇了摇头。
老亨特再次睨了房门一眼,把肉往林溪怀中一丢,扭头就走。
林溪心下一惊,他发现什么了?
作为屠户,或许是嗅到了血腥气,但总归不会是发现了邪神的痕迹……吧?
但无论是哪种,对林溪来说都不算是个好消息。
眼看着老亨特的身影拐了个弯消失在尽头,她才转身打开房门。
老亨特之前据说是荆棘领的人,而荆棘领又被称为神弃之地。
即便因为儿子就职一同来到了赞亚伯爵领,他也选择了离荆棘领最近的石锤镇。
更何况途经教堂的那条路分明又直又干净,他又为什么要带着林溪绕开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