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没逢年也没过节的,咋还从乡里冒出个亲戚?”
刘建设打着火机,火星子一闪。
如今这世道,庄稼人日子紧巴,不少地界连肚子都填不饱。
“嫂子牵线想给我相个亲,我想着把屋子收拾利索点。”
褚卫国掸掉烟灰,从兜里掏出那支专门用来撑场面的钢笔。
随手招过小燕,让她拿来采购清单,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这可是大喜事。”
“有我在这儿盯着呢,你忙你的去……”
刘建设一把夺过单子,扬起手就要踹人。
褚卫国嬉皮笑脸地闪身躲开,脚步一转,直奔姚主任办公室而去。
“改天喊上老崔,咱们哥几个去前门茶馆坐坐。”
“账算我的~”
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那时候,能让人消遣的地界屈指可数。
前门的老茶馆,西单的曲艺园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到了姚主任那儿,把缘由一说,假条顺理成章到手。
褚卫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二食堂,搭车直奔供销社。
迈进大门,他先环顾四周,随即走向布料柜台。
“同志,做床褥子得用多少布?”
“多大尺寸的炕?”
迎上来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
身上穿着藏蓝色翻领列宁服,双排扣设计显得利落干练。
红色袖箍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几个大字。
“长四米,宽两米五差不多……”
褚卫国粗略估算了一下。
出门急忘了量具体尺寸,大差不差就行,凑合着用呗。
“四乘二点五的话,十三尺左右够了……”
“面料有啥讲究吗?”
售货员低声嘀咕一句,转头询问。
“好的怎么卖?”
褚卫国话音刚落,心思一动。
借着掏口袋的动作,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小半沓布票和两张大团结。
“国营厂平纹布,扣掉布票,十三尺收您五块一毛六……”
苏穗盯着那沓崭新挺括的布票,拨动算盘珠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分量,足够把店里存货买空了吧?
“还得缝个被单……”
“再加上棉花、棉线之类的,麻烦帮我合计个总数。”
褚卫国大手一挥,气势豪横。
“……”
苏穗瞪大双眼,整个人有些发懵。
啥家庭条件啊,这么造!
别人置办婚房都没见他这么讲究。
……
十几分钟后。
褚卫国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
顺着南锣鼓巷往里走几百米,便是他住的九十五号院。
这会儿还没到下班点儿,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影。
褚卫国身形一米八,步子迈得极大。
中院那头动静不小。
七八个野小子正满院子疯跑,目标是一只芦花老母鸡。
领头的是贾家大孙子棒梗。
后头跟着个穿碎花袄的丫头,扎着两个冲天辫。
眉眼间依稀能瞧见秦淮茹的影子。
“棒梗慢点!当心摔着!”
丫头急得直跺脚。
“奶说了,这鸡是金疙瘩,留着下蛋换钱的。”
“小姨你快去那边堵路!”
棒梗嗓门尖利,喊得满脸通红。
褚卫国脚步猛地一顿。
目光在那丫头身上多停了两秒。
棒梗叫她小姨。
那这张牙舞爪的小丫头片子,定是秦京茹无疑了。
与此同时,鸡群还在毫无章法地乱窜。
老母鸡吓得魂飞魄散,扑腾着翅膀硬是从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它慌不择路,径直朝着褚卫国的方向冲来。
“帮忙拦一下!”
眼看就要飞出院墙,秦京茹顾不得男女有别,扯着嗓子大喊。
褚卫国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动了。
下意识伸腿想挡。
可惜晚了一步。
这一脚不但没拦住,反而结结实实踹在了鸡屁股上。
老母鸡像个炮弹似的飞出去几米远。
重重撞在砖墙上,弹回地面时,脖子一歪,不动了。
当场毙命。
棒梗见状,眼泪瞬间决堤,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伸了一下腿……”
褚卫国挠挠头皮,一脸无辜地看着地上的死鸡。
这锅背得真冤。
简直比窦娥还冤。
棒梗哭声更大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咋回事?”
贾张氏闻声赶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阴沉得可怕。
看见孙子在地上打滚,她心疼得直哆嗦。
“褚大勺子把咱家下蛋的金凤凰踢死啦!”
棒梗指着褚卫国告状,眼泪汪汪。
“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褚卫国刚张嘴想解释一句。
贾张氏就炸了毛,尖叫声响彻云霄。
“你个短命鬼!”
“我家京茹千里迢迢从乡下带来的宝贝,指望它下蛋呢。”
“你倒好,一脚送它归西……”
“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婆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你去派出所坐牢!”
撒泼耍赖的功夫,贾张氏堪称一绝。
动静太大,隔壁院的壹大妈提着鸡毛掸子就过来了。
“老嫂子,消消气……”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壹大妈拉住贾张氏胳膊,苦口婆心地劝解。
说实话,让她信褚卫国故意踢死贾家的鸡, 她都不信。
“我不听废话!”
“这鸡必须赔!少一只都不行!”
贾张氏是个不讲理的混世魔王。
再加上两家早就积怨已久,更是得理不饶人。
想起当年秦淮茹嫁进贾家,在院里摆酒席风光无限……
褚卫国不仅没掏红包,还在那婚宴上撒泼打滚,直接掀翻了好几桌席面。
“京茹,你过来,给我把话说明白。”
一大妈心里存着疑窦,压根不信棒梗那张嘴。
只能把秦京茹喊到跟前盘问。
“别怕,丫头。”
贾张氏双手叉腰,眼底满是怨毒,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
“那破鸡就是那个短命鬼给踹死的!让他赔钱!”
她信口雌黄,编造谎言:
“棒梗放学回来,非说想摸摸老母鸡肚子里有几个蛋。”
“结果手滑,让鸡跑出了笼子。”
“刚才褚大哥好心伸腿去拦,哪成想不小心一脚踢在鸡身上……”
秦京茹垂着头,不敢直视贾张氏铁青的脸。
磕磕绊绊,总算把所谓的“经过”
交代了一遍。
总不能让人家好心帮忙,最后反倒成了讹诈吧?
“放屁!我看他是蓄意为之!”
贾张氏听完,狠狠剜了秦京茹一眼。
这死妮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老嫂子,这鸡赶紧拿回去放血,不然肉质变差就可惜了。”
一大妈先给贾张氏递了个台阶下,随即转头看向褚卫国:
“小褚你也回去吧,就是个误会,别往心里去。”
贾张氏心里憋屈,但也没法再闹下去。
只能顺着 往下爬,装作要打棒梗屁股的样子拍了几下。
捡起地上那只死鸡,黑着脸回屋去了。
秦京茹满脸忐忑地跟在后面。
这次进城,可不是专门来送老母鸡的。
家里本想让堂姐帮忙,在城里给她物色一门好亲事。
谁知前面的贾张氏,“砰”
的一声,直接把门关死了。
屋里立刻传来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一大妈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好柔声安慰了几句。
拉着秦京茹回了自家院子。
后院正房,褚家。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褚卫国早就把今天采买的东西收拾妥当,堆在炕头。
他借着昨天剩下的羊汤,煮了一碗面条。
此刻正坐在小方桌前。
一口蒜,一口面。
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回头得想办法搞个电匣子,不然这大晚上的太无聊了……”
他心里盘算着弄台电视机。
可天津无线电厂三月底才试制出第一台黑白机。
报纸上铺天盖地宣传,称其为华夏第一屏。
首批只造了15台,那造型简直就是个巨无霸。
……
正胡思乱想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小褚在家吗?”
是一大妈的声音。
“在呢。”
褚卫国放下面碗,胡乱抹了把嘴。
几步走过去开了门。
“太阳都晒屁股了,才动筷子?”
壹大妈扯着秦京茹的袖子,把人往屋里拽。
“这就是秦淮茹的堂妹,叫京茹。”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刚下火车进城,性子纯良得很。”
“进屋聊。”
褚卫国扫了一眼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有求于他啊。
他没多言,转身拎起暖水壶,哗哗倒了一杯热茶。
“别整那些虚礼。”
壹大妈接过茶杯,没急着喝,话锋一转:“我就直问了,你家那做被面、改褥子的活儿,有着落没?”
“要是没人接盘,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话音刚落,她把秦京茹往前一推。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今天当着贾张氏的面,这小褚能替自己说话,是个懂事儿的。
不然,她也懒得跑这一趟当说客。
“秦京茹?”
褚卫国借着递水的动作,眼神看似随意地落在女孩身上。
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嗯。”
秦京茹并不怯生。
头点得干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把屋内陈设看了个遍。
“针线活在行吗?”
褚卫国接着问。
“那必须行!”
秦京茹眼睛一亮,话匣子瞬间打开。
“六岁我就拜师刘裁缝学手艺。”
“家里大小衣物,弟弟妹妹的新衣裳,哪样不是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谈起这个,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要不是师傅染了痨病,断了师徒名分。
再过几年,她在村里也是个响当当的女红好手。
“那妥了。”
褚卫国手指点了点炕席:“褥子、被面,还有门帘子……”
“你过来帮我把把关?”
他在屋里比划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