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燕家里那点难处,厂里谁不知晓?
母亲常年中风卧床,像个废人般躺着。
父亲早年跟人动武,失手打断人家一条腿,牢里蹲了三年还没回来。
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嗷嗷待哺,正念书呢。
全家老小的生计,全压在她那微薄工资上。
听到这话,高小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眉眼间透着股憨态。
她心里清楚,这是师父在替她挡那些明枪暗箭。
嘴上没推辞,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动作麻利地提起水壶,给围坐的几位师傅依次斟满热茶。
“来来来,别愣着,杀一盘!”
刘建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指着棋盘上的残局打圆场。
就在这时,食堂窗口后传来一声脆响:“褚师傅!外头有人寻你!”
褚卫国闻言,把手里的象棋棋子一丢。
从兜里摸出烟盒,扯出一根递给刘建设,随即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直奔大门而去。
刚跨出门槛。
一阵冷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只见台阶下站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一身蓝色工装洗得发白。
怀里紧紧搂着个婴孩,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母子三人缩在风口里,瑟瑟发抖。
“嫂子,咋不进屋歇着?”
看到那张脸,褚卫国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这声“嫂子”
叫得极其自然,毫无滞涩。
当初追剧时,梁拉娣那个泼辣又坚韧的形象早已刻进骨子里。
“两句闲话,就不进去添堵了……”
梁拉娣性子直爽,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怕旁人嚼舌根。”
“秀儿,想叔叔没?”
褚卫国弯腰向那小姑娘伸出手,作势要抱,“路上不是还念叨个不停嘛,见到真人反倒害羞啦?”
梁拉娣没好气地掐了一把女儿的脸蛋肉。
“褚……叔叔。”
小姑娘脸颊绯红,喊完便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死活不肯抬头。
“我要喝水!”
一直躲在母亲身侧的二毛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他这一路跟着母亲折腾,从机修厂转了好几趟车才到这儿,嗓子早就干得像吞了沙子。
“哎哟,看把咱二毛渴成什么样了?”
褚卫国一把将孩子捞起,目光扫过孩子脚上那只露出脚趾的破鞋,眉头微皱,“连鞋子都磨破了?”
不由分说,抱着二毛就往食堂里走。
回想当年学艺的日子,师兄和师嫂对他视如己出。
隔三差五把他唤回家吃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谁知两年前,师兄因病撒手人寰,留下这一家孤儿寡母。
梁拉娣拉扯着四个娃,柴米油盐压得喘不过气。
原身心里有杆秤,认这份情。
隔三差五地往嫂子家送米面。
邻里间嚼舌根没停过。
梁拉娣嫌丢人,死活不肯踏进这门槛。
“小褚,稍等……”
她脚底像生了根,还在犹豫。
二毛都被抱进去了,她在外面站着更惹人眼。
流言蜚语哪会因为她的躲避就停下?
咬咬牙,她也跟着挪进了屋。
食堂大厅,人头攒动。
说是座无虚席,丝毫不夸张。
褚卫国抱着二毛凑到打饭窗口。
指节叩击玻璃,发出清脆声响。
他冲窗后的阿姨咧嘴一笑:“每样来一份,再整六个白面馒头。”
“哟,拉娣来了?”
负责售饭的赵芳显然眼熟这位。
她男人活着时,在食堂人缘极佳。
梁拉娣以前也常来走动。
“路过办点事,二毛渴得厉害,闹着要喝水。”
梁拉娣连忙找补。
她性子外刚内柔。
看着张牙舞爪,实则是为了护住那几个崽子。
“二毛机灵,将来准有出息。”
赵芳趁四下无人。
偷偷往二毛掌心塞了个煮鸡蛋。
同时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家伙心眼活络,顺势将鸡蛋揣进棉衣口袋。
乖巧地点头应下。
靠墙那张桌子恰好空出一角。
“那边有位子,边吃边聊。”
褚卫国抬手指向角落,抱着孩子径直过去占座。
梁拉娣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又硬生生咽回去。
“坐好,叔叔去拿吃的。”
褚卫国把孩子放在凳子上。
揉了揉那软蓬蓬的脑袋。
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对父子。
“我要喝水。”
二毛仰起小脸,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
嘴唇干裂得起皮。
“得嘞!”
前世褚卫国也有个儿子,年纪跟二毛相仿。
只是被家里惯坏了,整天哭唧唧。
不一会儿。
饭菜上桌。
一盘水芹菜炒香干。
一碗麻婆豆腐。
还有一份肉末粉条。
怕六个馒头不够塞牙缝,他又多捞了两个。
用碟子摞成小山。
“放开肚子吃。”
“到了褚叔叔这儿,别的没有,馒头管饱!”
褚卫国话音刚落,两个雪白的大馒头已塞进孩子手里。
这年头,哪家敢说馒头管够?
但褚卫国压根不心疼。
这个月的口粮额度,还够折腾一阵子。
梁拉娣怀里搂着还在咿呀学语的秀儿,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对面的男人腾出位置。
桌上摆满了硬菜,香气扑鼻。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实在不知道咋起头。
“别磨叽。”
褚卫国抓起个白面馒头,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带着颤音。
忙活一上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催促。
“手头宽裕不?借嫂子周转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毛马上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要不是催债的堵门骂街,闹得太凶。
她也不会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填窟窿。
如今连孩子的书本费都凑不齐,实在没辙才来找人。
“够不够?”
褚卫国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动作没停。
手探进兜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钱票。
零零散散凑了五块六毛。
还有几张斤数不等的粮票。
身上就这点家底,剩下的都锁在家里柜子里。
梁拉娣盯着那一堆票子,手指悬在半空,没敢伸出去。
她是缺钱,但不是来占便宜的。
普通人谁随身揣这么多现大洋?
丢了就是大半个月的口粮,谁受得了这损失。
“拿着。”
褚卫国把钱直接塞进女儿的衣服口袋里。
“我一人花不了几个钱。”
他觉得梁拉娣这人靠谱。
为了给孩子弄点吃食,敢跟一群糙汉子拼酒、斗狠、耍嘴皮子。
但碰到 问题,从来不含糊。
梁拉娣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丈夫走后,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以前跟着师哥一起学手艺的那帮人,也就小褚记着她的好。
其他人?提都不值一提。
褚卫国见不得女人掉眼泪。
翻遍了口袋,连张纸巾都没找着。
索性把搭在肩头的毛巾扯下来,递过去。
“家里都好?”
梁拉娣抹了把脸,强撑着笑脸。
机修厂里那些刁难,说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喝点?”
褚卫国知道她爱两口。
转头让小燕去后厨,把他珍藏的那瓶西凤酒拿来。
“倒一点点就行。”
梁拉娣也不客气。
既然学费有着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下酒菜现成,喝两杯助助兴也无妨。
酒过三巡,气氛缓和不少。
褚卫国提起正事:“之前说丁大夫那茬,你琢磨得咋样了?”
新来的医务室大夫,模样周正,肚子里有墨水。
梁拉娣打定主意要当这个红娘,反正不花钱,先促成再说。
褚卫国听出弦外之音,心里一紧,忙找借口想溜。
这年头,谈恋爱是大事,更是红线。
谁要是玩弄感情、始乱终弃,流氓罪能让人脱层皮。
“嫂子给你把关。”
梁拉娣一口闷掉杯底残酒,随手扯过手帕,将剩馒头仔细包好。
她打算留给孩子吃,大毛和三毛正长身体呢。
“那就麻烦嫂子了。”
褚卫国知道拗不过,只能应下。
可等脑子转过来,他才后知后觉。
机修厂的丁大夫?该不会是丁秋楠吧?
“就六号,别放鸽子。”
“不然我带着二毛直接去你家敲门。”
别看人家是寡妇,其实也就二十六七岁。
主要是这年代女人成家早,看着显老。
“秀儿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褚卫国急忙转移话题。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真得原地结婚。
“还早,月底呢。”
梁拉娣正为此发愁。
闺女生日总得有点仪式感,摆桌菜。
可家里欠债累累,哪有余钱折腾。
到时候煮碗长寿面就算过节了。
“那我请个假,给秀儿做几个硬菜补补。”
褚卫国抿了口酒。
“我要吃肘子!”
二毛高举双手,兴奋地叫喊。
“我也要……”
秀儿奶声奶气地附和,见哥哥开心,也拍手赞同。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送走梁家母子,食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褚卫国叼着烟,摸着饱胀的肚子晃悠进后厨。
只见窗口挤着四五个人头,探头探脑看热闹。
刘建设正往手指上蘸口水,翻着一本新得的棋谱。
“又搭钱又搭票,不怕背后有人嚼舌根?”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虱子多了不痒。”
褚卫国扯下肩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板凳。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不假。
但他两世为人,脸皮早就厚如城墙。
“杀一盘?”
刘建设摆摆手。
话已说透,没必要再敲打。
“今天算了。”
“还得找姚主任批假,去买点东西。”
褚卫国笑着扔过去一根烟。
昨晚被烟味熏得够呛,今晚必须把褥子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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