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易中海额头上的汗已经流进了眼睛,眼皮被刺激得一阵阵抽动。他面对周老时说话都不利索,偏偏又不敢抬手去擦,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了。
周老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又不是狮子老虎,你至于怕成这样吗?”
“赶紧把汗擦了。”
易中海这才敢动。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身为一个粗糙的老爷们儿,他身上哪会随时带着手绢。
周老伸出手:“来,你说说看,你刚才是从什么地方看出问题的?”
“到底有什么问题?”
说着,他把手里的三向转接环递到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低头接过,目光落在工件上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苏建华做出来的?
工件做得实在太漂亮了。
这样的精度,他咬咬牙,或许也能做出来。可要说外观也能收拾得这么利落,他绝对办不到。那种整齐和美感,不是单靠技术等级就能补上的,他压根没有这样的审美本事。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这东西是假的,肯定不是苏建华自己做的。”
“他才是三级钳工,凭他的水平,根本做不出这种活。”
“周老,这种弄虚作假的人,品行肯定也有问题。”
易中海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抓到了苏建华的把柄。
“我建议把这件事查到底,开除他的厂籍,再给其他兄弟单位发一份通报,以后谁也别录用这种道德败坏的人。”
说完这些,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还特意朝苏建华看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小辫子,这下总算让我抓住了吧?
苏建华差点笑出声来。
“你说我找人代做,总得拿出证据吧?”他看着易中海,“你说我找了谁帮忙?”
加工三向转接环的时候,旁边可是有二三十个工友看着。就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谁能替他把活儿干了?
易中海当然拿不出证据。
他当时根本没在车间里面,而是在外面和周组长商量事情,连苏建华具体怎么加工的都没有看到。
“我不知道你找了谁。”易中海咬着牙说道,“但你就是没有这个水平。”
“够了。”
杨厂长皱紧眉头,沉声打断道:“没有证据,就别张口乱说。”
易中海毕竟是八级钳工,杨厂长平时对他的技术还是很看重的。可是今天牵扯到了周老,那就不能再任由他胡来了。
杨厂长转头说道:“周老,我看不如让小苏再当场加工一次。”
“这样一来,您正好能看看他的基本功,也方便继续指点。再说,也能让某些人彻底闭嘴。”
周老收徒不是小事,杨厂长心里很清楚。他也想确认一下,苏建华之前做出三向转接环,到底只是偶然发挥,还是确实有过硬的本事。
“小苏,你觉得呢?”周老温和地问。
“没问题。”苏建华当即点头,“正好给某些人开开眼。”
周老站到了机床旁边,找了个最便于观察的位置。杨厂长陪在他身侧,易中海等人则站在后方。
苏建华没有急着开机,先把三向转接环的毛坯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毛坯没有问题后,他又对机床做了几下简单调试,这才正式开始加工。
周老轻轻点头。
从准备工作到实际操作,苏建华做得很顺,动作之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种熟练劲儿,绝不是普通钳工能够装出来的。
机床发出嗡的一声,钻头随即向下压去。
周老又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他是这个行业里的大拿,只看苏建华前面几个简单动作,就已经看出了对方的底子。
苏建华的钳工基础很扎实。
楼要盖得高,地基就不能虚。想往更高的等级走,稳固的钳工基础是绕不过去的条件。
杨厂长一直注意着周老的神色,这会儿也悄悄松了口气。周老表现得越满意,就说明苏建华这次的表现越好。
不到一刻钟,苏建华便停下了机床。
“周老,您看看这个。”
他将刚加工好的三向转接环递了过去。工件才离开机床没多久,表面还留着摩擦生出的余温。
周老接到手里,只扫了一眼,便确定它和先前那件一样,都是苏建华亲手做出来的。无论精度还是整体的整洁程度,都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易中海说的造假和代工,根本不存在。
周老把工件转手塞给易中海:“你自己再看看。”
易中海接过来,手心立刻感觉到了那股温热。
周老盯着他问:“你觉得这件做得怎么样?”
易中海喉咙发干,只能老老实实回答:“精度很高。”
“收拾得很整齐。”
“外观看着也很漂亮。”
当着周老的面,又有这么多工人围在旁边,他就算想睁眼说瞎话,也没有那个胆量。
可他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苏建华的技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说什么也不会用这种办法对付苏建华。现在倒好,虽然事情还没有完全揭穿,可只要继续追问下去,暴露只是早晚的事。
周老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现在,你还觉得这东西是别人代做的吗?”
易中海脸色发白,低声道:“不是,是苏建华自己加工的。”
“既然是他亲自做的,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说它有问题?”
“我……”
易中海张口结舌,半天接不上话。
他要是让周老知道自己一直给苏建华穿小鞋,今后还能有好日子过?说不定就会被罚去清理厕所。
轧钢厂的公共厕所可是旱厕,只挖一个大坑,上面横着几块板子。就算是在冬天,那股味道也够呛人。
想到这里,易中海连忙说道:“是我错了。”
“我知道苏建华只是三级钳工,看到他加工三向转接环时,以为他是在胡来。一时着急,检查得不够仔细。”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厂里,主要是怕他把公家的材料给浪费了。”
这番话说得很快,显然是临时想出来的。
错误可以承认,但绝不能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只要把事情说成一时疏忽,再把出发点放到厂里的物资上,处罚自然不会太重。
话说完,易中海甚至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还得是我,反应就是快,这么好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哼!”
周老眉头紧拧,冷冷哼了一声。
他自己也是从普通工人一步步干上来的,基层里那些事,他还能看不明白?易中海刚才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心里藏着别的东西。
“行,就算你真是为了厂里着想。”周老语气一沉,“那你刚才说他弄虚作假,还说他人品败坏,这些又怎么解释?”
周老很看重苏建华的技术,既然看出了这里面的不对劲,自然愿意替他讨个说法。
易中海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苏建华忽然开口:“周老,我倒有个办法。”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技术那么好,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该知道三向转接环合不合格。”
“可他刚才偏偏说有问题。依我看,他是不是根本没看出来?要不就让他也在现场做一个,让大家瞧瞧他的水平?”
苏建华说得很平静,心里却已经把结果算得明明白白。
易中海的本事确实不差,毕竟是八级钳工。可是和拥有大师级钳工技术的自己相比,他做出来的工件,在精度和外观上肯定都要差一截。
两件三向转接环只要放在一起比较,最后难堪的人一定是易中海。
“这个主意不错。”周老笑着点头,又问杨厂长,“你觉得呢?”
杨厂长立即表示:“我赞成。”
易中海脸色一变,赶紧说道:“我看就不用了吧?”
“三向转接环的加工难度,最多也就是五级钳工的水平。我可是八级,比五级还高出三个等级,怎么可能做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苏建华的用意。
功能方面,他当然能完成。可要论外观,他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如苏建华漂亮。苏建华这是故意把他叫上场,想拿两件工件一比,让他当众出丑。
所以,他必须拒绝。
苏建华哪能让他这么轻易躲过去,马上笑道:“我只是三级钳工,你是八级钳工,整整高了五级。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是说,你这个八级工的等级其实有水分?”
“难不成你的真实水平还比不上我?”
“你该不会是怕自己做出来的三向转接环,数据和外观都输给我的吧?”
这几句话一落,周围工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易中海身上,旁边也渐渐响起了压低声音的议论,有人甚至对着他指指点点。
贾东旭就在旁边,立刻扯着嗓子说道:“师父,答应他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不过是个三级钳工,怎么可能比得上您?”
贾东旭之前也看过苏建华做的三向转接环,知道那东西确实漂亮,可他自己做不出来。在他看来,苏建华不过是在故意显摆。
工件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用,功能才是第一位,外观弄得再漂亮又能顶什么事?
“你闭嘴!”
易中海气得差点骂出声来。
蠢徒弟,真是个猪队友,连最要紧的地方都看不出来。
他和苏建华之间,足足差着五个钳工等级。就算苏建华输了,别人也不会笑话他,毕竟三级输给八级,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可他要是输了,那才是真的丢人丢到了家。
堂堂八级钳工,败给一个三级钳工,他还有什么脸继续留在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