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密了。
黑色的玉简静静躺在雪地里。
执法堂的公鸭嗓执事缩着脖子,朝手心连哈了两口白气。
他正想再催。
陆长歌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嘴里翻涌的血腥味。
“这任务……”
话没说完,身后的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楚冷月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从冰室里走了出来。
她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木簪定住。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眉眼间的冷意比漫天飞雪还要扎人。
“什么任务?”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黑色玉简,声音像淬了冰。
公鸭嗓执事吓了一跳,赶紧弯腰,连头都不敢抬。
“楚峰主。是南疆十万大山新出的秘境,疑似有大妖。慕容宗主让各峰抽调人手,清冷峰也得去一个。”
楚冷月眉头死死拧紧。
甲级绝密。这种任务基本就是去送死。
她转过头,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陆长歌身上。
陆长歌靠着石柱,脸色惨白,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破布条。
刚才那一掌,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他现在连吸一口凉气都扯着心肺疼,站都站不直。
楚冷月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怒火又往上窜。
“你要接?”她声音拔高。
陆长歌没看她。
他咬着后槽牙,慢慢弯下腰,去捡雪地里的玉简。
手抖得厉害。
指尖刚碰到玉简冰凉的表面,楚冷月的冷笑声就当头砸了下来。
“拿这种把戏来要挟我?”
她往前逼近两步。绣花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你以为接个必死任务,我就能心软?”
陆长歌动作停住。
他把黑色玉简攥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腰。
“你想多了。”陆长歌声音很轻,像被风吹碎了。
楚冷月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满脸的不屑。
“被我戳中痛处了?”
她冷冷地盯着他流血的手腕。
“你这炼气期的修为,平时连只一阶妖兽都杀不明白。去南疆秘境给大妖当口粮吗。”
“想用死来逼我原谅你,你不配。”
公鸭嗓执事在旁边听得双腿发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长歌叹了口气。
偏见就像一座大山。她认定了他下流,认定了他是个不择手段的废柴。
“把任务卷轴给我。”陆长歌对着执事伸出手。
执事愣在原地没敢动。
“给他。”楚冷月冷声命令。
执事赶紧掏出一卷羊皮纸,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陆长歌接过卷轴,随手塞进怀里。
“你疯了?”楚冷月柳眉倒竖。
她没想到陆长歌真敢拿。
往常只要她稍微沉下脸,这个徒弟就会诚惶诚恐地认错,变着法地讨好她。
今天居然敢当着外人的面跟她硬碰硬。
“我没疯。”陆长歌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他伸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白玉牌,上面刻着“清冷”两个字。
这是清冷峰亲传弟子的门禁玉牌。
两年前楚冷月把他带上山时,亲手给他系上的。
陆长歌捏住玉牌,用力一扯。
红色的系绳断裂。
他把玉牌随手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啪嗒。”
玉牌在石桌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安静地躺好。
楚冷月盯着那块玉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种没来由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更冷了,连带着周围的雪花都悬停在半空。
“没什么意思。”陆长歌转身,一步一瘸地往院门外走。
“你这破地方,我不待了。”
楚冷月脸色铁青。
她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石桌裂开几道长长的缝隙,白玉牌跟着跳动了一下。
“滚!”
她咬着牙骂出声。
“你要是死在外面,别说是我的徒弟!我嫌丢人!”
陆长歌脚下停顿了半秒。
没回头,也没吭声。
他拉紧衣服领子,迎着风雪走下台阶。
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里。
执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作揖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只剩下楚冷月一个人。
她看着石桌上的白玉牌,胸口剧烈起伏。
“装模作样。”她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冰室。
……
下山的路很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陆长歌走得很慢。他感觉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每走一步都疼出一身冷汗。
雪水顺着脖子流进去,冻得他直打哆嗦。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他撑不住了。
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靠着红漆剥落的柱子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把衣服粘得硬邦邦的,一动就扯着皮肉疼。
他解下腰间的灰布储物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两块下品灵石。
三张画废的火球符。
一堆生锈的机械零件,还有几根粗细不一的废铜管。
穷得叮当响。
过去两年,他把宗门发的所有资源都拿去换了灵药,全用来给楚冷月压制寒毒。
现在他全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买不起山下一碗阳春面。
“真惨。”陆长歌自嘲地笑了笑。
他捡起一根铜管,在手里掂了掂。
虽然穷,但这趟南疆秘境,他必须去。
留在剑宗,早晚被楚冷月折磨死。更别提宗门里那些见高踩低的同门。
他需要一个彻底消失的机会。
死遁。
只要所有人确定他死了,他就能换个身份,天高任鸟飞。
而甲级绝密的南疆秘境,高死亡率,大妖横行。
没有比这更好的坟墓了。
陆长歌从杂物堆里抽出一捆枯黄的灵草。
这是以前扎替身草人的边角料。
加上他刚才在冰室里放了一地的至阳之血,做个自带本源气息的假目标完全没问题。
难点在于怎么伪造现场。
必须炸得连渣都不剩。只有尸骨无存,才能让魂牌殿里的本命魂牌彻底碎裂。
他把那两块仅剩的下品灵石拿起来,掏出一把刻刀。
手指翻飞。
细密的阵法纹路迅速布满灵石表面。
定向爆破阵。
把灵石里的灵气瞬间压缩然后引爆,威力堪比烈性炸药。
刻完阵法,陆长歌把东西全塞回储物袋。
他站起身,拍掉肩头的落叶。
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失去的血液也在万法至阳体的强悍恢复力下慢慢造出新的。
他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云雾缭绕,早就看不见清冷峰的影子。
“再见了,大妈。”
他骂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下山。
三天后。
南疆,十万大山。
天是阴沉的。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腥臭味。
毒瘴像一层绿色的纱帐,笼罩在密林上空,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陆长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靴子上沾满了发黑的腐叶和泥水。他嫌弃地在树根上蹭了蹭脚,刮掉厚厚一层淤泥。
这三天,他一路靠搭乘商队的顺风飞舟赶过来。
没钱付路费,他就帮商队修理损坏的灵能护盾。修一次抵一百里路程,硬是让他蹭到了地头。
现在,他终于到了秘境边缘。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焦土盆地。
树木全被烧成了黑炭。地面布满龟裂的缝隙,像蜘蛛网一样向外延伸。
缝隙里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黄烟。闻一口就让人嗓子发紧。
陆长歌停下脚步。
脸上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热。
灼人的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手里用来当拐杖的枯树枝往前一扔。
树枝刚落进前方的焦土地界,还没接触到地面。
“轰。”
一团暗红色的火苗从地缝里窜出。
树枝瞬间化作一团飞灰,被热风卷上天。
陆长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地火。
而且是品阶很高的狂暴地火。
这种温度,别说炼气期,就是金丹期修士掉进去,护体罡气也会在三秒内融化。
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陆长歌不仅没害怕,眼睛反而亮得吓人。
“风水宝地。”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捆枯黄的灵草。
三两下扎成一个人形。
他咬开手指上刚刚结痂的伤口,把血抹在草人脸上。
又把沾满血的破布条缠在草人脖子上。
接着,他掏出那两块刻满阵法的下品灵石。
一块塞进草人肚子里。
一块埋在自己脚下松软的泥土里。
定向爆破。利用反向的冲击力。
只要计算好爆破当量的角度,爆炸的瞬间,他就能借着气浪直接遁入后方的土层深处逃生。
而草人会被推入地火中心,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切断他的命牌因果。
完美的魔术。
陆长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捏住法诀。
准备点燃阵法。
一股骇人的热浪,正从地底深处疯狂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