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剑宗,魂牌殿。
青铜大鼎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笔直往上飘。
值守弟子孙浩靠着红漆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昨晚喝多了灵酒,这会儿正困得发懵。
大殿里供奉着上万块本命魂牌。
按照主峰、内门、外门,一层层往上排。
最高处是宗主和几位峰主的紫玉牌,往下是亲传弟子的白玉牌。
玉牌里封着修士的一缕本命神魂。
光芒莹莹,连成一片,把昏暗的大殿照得发亮。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老鼠踩断了枯树枝。
孙浩吧唧了一下嘴,换了个姿势,把脸贴在凉飕飕的柱子上继续睡。
“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炸响。
碎玉片混合着灰白的粉末,劈头盖脸砸在孙浩脸上。
他猛地惊醒。
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尾椎骨磕得生疼。
“哪个不长眼的……”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话卡在嗓子眼里。
满手都是细白的玉粉。
带点温热,还有股散不掉的死气。
孙浩仰起头,顺着高耸的玉石架子往上看。
第三排,清冷峰亲传弟子的位置。
空了。
原本刻着“陆长歌”三个字的白玉牌,连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没留下。
整个炸成了一滩灰白的粉末。
粉末正顺着红木架子的边缘,簌簌往下掉。
落在下方的青砖上,堆成一个小土包。
孙浩张大嘴,像条搁浅的鱼。
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半天没挤出一点声音。
玉牌碎裂,代表神魂俱灭。
如果是重伤或者濒死,玉牌只会黯淡或者出现裂纹。
炸成粉末,只有一种可能。
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孙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
右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飞了出去,下巴磕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血口子。
他顾不上抹血,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
“碎了!命牌碎了!”
变调的公鸭嗓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当——”
代表有核心弟子陨落的丧钟,沉闷地敲响。
……
清冷峰。
雪下得更大了。
冰室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三分。
楚冷月坐在长条木案后。
面前堆着一尺高的卷宗。都是清冷峰这几年的开销账目。
她手里捏着一支红管朱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视线盯着账册上的一行字。
“甲子年三月,购入火阳草十株,耗灵石两千。”
落款是陆长歌的签字。
字迹有些歪扭。那是他当年为了去极寒冰原采药,冻坏了右手留下的毛病。
后背那十二个紫红色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
楚冷月扭了一下肩膀。
心头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住。
那个满手是血的逆徒,还有那句“这破地方我不待了”,在脑子里来回转。
“真以为离了你,清冷峰就转不动了。”
她冷哼一声。
刚准备在账册上画个红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极重,踩得积雪“咯吱”直响,透着一股连滚带爬的慌乱。
“峰主!楚峰主!”
报信的弟子冲进院子,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台阶下。
楚冷月眉头死死拧紧。
她长袖一挥。
厚重的石门轰然打开,冷风卷着大片雪花扑进屋里。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她声音很冷。
台阶下的弟子顾不上爬起来,直接跪在雪地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陆……陆师兄他……”
楚冷月捏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死在半路了?”她语气里带着嘲弄。
“魂牌殿传信……”那弟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
“陆师兄的本命魂牌……炸了。”
“碎成了粉,拼都拼不起来。”
风停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纸上的声音。
“啪。”
红管朱笔断成了两截。
尖锐的竹茬刺穿了楚冷月的掌心。
鲜血顺着竹管流下来,和红墨混在一起,滴在白色的账册上。
楚冷月没感觉到疼。
她觉得胸口被一把钝刀子狠狠捅了进去,然后用力搅动。
五脏六腑缩成一团。
“嗡——”
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一股剧烈的撕裂感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她的道心,裂开了一条缝。
嗓子眼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她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你再说一遍。”她站起身,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陆师兄……陨落了。尸骨无存。”弟子趴在地上,头磕着雪地。
一阵狂风卷过。
卷宗漫天飞舞。
跪在地上的弟子被劲风掀翻,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再抬头时,冰室里已经空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漫天飞雪,扯出一道长长的气浪,直冲南方。
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
楚冷月把灵力催动到了极限。
脚下的飞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通红。
她没有撑起护体罡气。
任由高空罡风撕扯着她的衣服。
头上的木簪断了。黑色长发疯狂飞舞,抽打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凌霄剑宗的禁飞结界,被她硬生生撞穿。
阵法泛起剧烈的涟漪。
看守山门的长老刚想阻拦,就被那股狂暴的杀意逼得倒退三步。
“滚!”
只有一个字。带着震碎云层的威压。
她疯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那个连杀只妖兽都要手抖、只会变着法讨好她的逆徒,怎么敢死。
他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一天一夜的路程。
她硬生生压成了两个时辰。
代价是透支了刚恢复的本源。
白色的长裙上,开出了一朵朵殷红的血梅。
南疆。十万大山。
厚重的绿色毒瘴出现在视线里。
楚冷月没有减速。
她连人带剑,像一颗坠落的陨石,一头扎进毒瘴里。
狂暴的剑气绞碎了毒气,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
焦黑的盆地映入眼帘。
“砰。”
楚冷月砸在地上。
双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倒。
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因为高温发生了扭曲。
周围的树木全成了黑炭。
地上到处都是宽大的裂缝,黄色的毒烟夹杂着火星往外冒。
中心地带,沙土已经被高温融化成了结晶的玻璃体。
“长歌。”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人回应。
只有地火燃烧的“呼呼”声。
楚冷月站起来,踩着滚烫的焦土往前走。
绣花鞋底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边缘开始融化。
她不管不顾,走进那片琉璃化的深坑里。
“陆长歌!”
她大喊,声音劈了。
她疯了一样在坑底翻找。
没有兵器残骸。没有储物袋。
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她扑倒在一堆尚未熄灭的灰烬前。
伸出双手,直接插进滚烫的炭火里。
不使用任何灵力防护。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
十根白皙的手指瞬间烫出了一排水泡。
水泡破裂,黄水流出,连带着血肉粘在黑灰上。
她像感觉不到痛,发了疯地往外扒灰。
忽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扯出来。
是一块灰色的破布。
剑宗外门弟子服的衣角。
边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
布料中间,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硬,和布料死死粘连在一起。
那是陆长歌的血。
万法至阳体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楚冷月双手捧着那块布。
她闭上眼,猛地释放出庞大的神识。
神识像海啸一样扫过整座焦土盆地。
一遍,两遍,三遍。
地缝深处、枯树根下、半空中的毒瘴里。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灵魂碎片。
只要有一缕残魂,她就能去求宗主,去求太上长老,去阴曹地府把人捞回来。
但是没有。
干干净净。
除了地火的狂暴,这里没有留下任何活物存在过的痕迹。
连入轮回的机会都被彻底抹杀了。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楚冷月双腿发软。
她重重地跪在滚烫的焦土上。
膝盖处的裙摆瞬间被烧穿,皮肉贴在烙铁一样的地面上,冒出白烟。
她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布。
攥得指甲抠进肉里,掌心的旧伤再次崩裂,血水流进布料的纹路中。
眼前发黑。
她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幅画面。
冰冷昏暗的石室里。
那个少年靠着墙,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腕上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苟且?我那是救你。”
他在对她笑。笑得凄凉又自嘲。
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样子。
而在距离这片焦土秘境千里之外。
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
一只沾满泥土的手,重重拍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咳咳咳。”
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弯着腰,连咳了好几声。
他站直身体,扯着自己的衣领抖了两下。
大把大把的黄土从肩膀上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