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枯叶,打在陆长歌脸上。
干巴巴的疼。
他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杈,一瘸一拐地走在泥土路上。
鞋底磨穿了。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钻心地疼。
一阵猛烈的北风灌进脖领子。
他缩起肩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风呼啸着卷上半空,扯碎了厚重的云层。
这股风一路向南,刮过连绵的十万大山,重重砸在南疆那片焦黑的盆地里。
热浪迎面撞上冷风。
发出类似野兽哭嚎的呜咽声。
焦土坑底。
上百名凌霄剑宗的内门弟子跪在地上。
没人敢用灵力护体。
他们用手里的长剑、匕首,甚至徒手,拼命刨着地上滚烫的结晶土。
飞剑崩了刃。
十根手指烫得全是血泡,指甲盖翻卷着往外渗血。
没人敢停。
楚冷月站在坑底最深处。
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烧焦了一大片,沾满黑灰。
她披头散发。
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布。
指甲抠破了掌心,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挖。”
她声音哑得像撕裂的破布。
“再往下挖三尺。”
一个年轻弟子撑不住了,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滚烫的炭灰里。
旁边的弟子吓得去拉他。
“别停!”
楚冷月猛地转头。
她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名昏死弟子的衣领,单手将人提了起来。
“我让你停了吗?”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弟子吓得浑身哆嗦,牙齿上下打架:“峰、峰主……已经到底了。下面全是岩浆石,什么都没有。”
“闭嘴。”
楚冷月一把将人掼在地上。
“长歌就在这。他昨天还给我端过粥。他怎么可能没?”
她拔出长剑。
剑尖指着周围一圈噤若寒蝉的弟子。
“谁敢说他死了,我劈了他。继续挖!”
“楚峰主,别自欺欺人了。”
一声叹息从焦土边缘传来。
传功长老赵海叹着气,从一艘悬停的飞舟上跳下来。
他手里托着一个八卦铜盘。
“大阵已经探过三遍。这方圆百里,没有陆师侄的半点生气。”
楚冷月猛地盯住他。
她缩地成寸,瞬间冲到赵海面前。
沾满黑灰的手一把掐住赵海的脖子。
“招魂。”
赵海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拍打楚冷月的胳膊。
“楚……楚师妹,你疯了。他神魂俱灭,命牌都成了粉,拿什么招?”
“我让你招魂!”
楚冷月手背上青筋暴起。
长剑直接架在赵海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切开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不招,你今天就给他陪葬。”
赵海吓破了胆。
他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楚冷月松开手。
赵海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他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三根引魂香、一叠黄表纸。
“布阵。需要他生前贴身之物。”赵海声音发颤。
楚冷月摊开手。
掌心里是那块带血的衣角。
赵海接过衣角,放在八卦铜盘正中央。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黄表纸上。
黄纸无火自燃,冒出幽绿色的火光。
“魂归来兮——”
赵海双手飞快结印,打入铜盘。
三根引魂香无风自动,青烟笔直升起,钻进那块带血的衣角里。
楚冷月死死盯着铜盘。
她屏住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牙齿把干裂的下嘴唇咬出了血。
“长歌,回来。”她神经质地低声念叨。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骂你了。”
铜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一圈,两圈,十圈。
指针摩擦着轴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引魂香的青烟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上。
“噗!”
三根引魂香齐腰折断。
青烟瞬间溃散。
“咔嚓。”
八卦铜盘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成两半。
阵法反噬。
赵海惨叫一声,仰面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截枯树干上。
楚冷月离得最近。
反噬的力道化作一股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她张开嘴。
“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血迹溅在断裂的铜盘上,触目惊心。
她连退了五六步,扑通一声跌坐在滚烫的焦土上。
“没了……”
她看着地上那块重新变回死物的破布。
“一丝残魂都没了。”
天道判定,此人已抹杀。因果断绝。
“闹够了吗!”
一声暴喝从半空中炸响。
一袭大红色的宫装从天而降。
凌霄剑宗现任宗主,慕容绯。
她踩着一双金边锦靴,稳稳落在楚冷月面前。
金色的流苏步摇在鬓边晃动。
慕容绯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楚冷月,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堂堂一峰之主,像个泼妇一样在这里发疯。剑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楚冷月没理她。
她双手在灰土里胡乱抓着,试图把折断的引魂香重新拼起来。
“还能招。他阳气那么重,一定还有魂魄留在世上……”
慕容绯看不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楚冷月的领口,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给我醒醒!”
慕容绯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楚冷月的耳朵。
“陆长歌死了!”
“他的命牌炸成了灰。他的肉身被地火烧成了渣。他的神魂被天道抹平了!”
“他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听懂了吗!”
楚冷月脸色煞白。
她拼命摇头。
“不可能。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只是在生我的气。”
她反手抓住慕容绯的手腕,指甲陷入慕容绯的肉里。
“宗主,你见多识广。你帮帮我。你用宗门秘宝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高高在上的冰山师尊,此刻卑微得像个乞丐。
慕容绯一把甩开她。
“早干什么去了?”
慕容绯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冷笑出声。
“他在山上的时候,你怎么对他的?全宗上下谁不知道你楚冷月看不起他。”
“人被你逼死了。现在来装深情?”
“你这副样子,真让人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楚冷月的脑子里。
是啊。
她嫌弃他修为低。
她嫌弃他拔火罐的手段下流。
她把他打得吐血,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伤。
那天在冰室里,他满手是血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不是委屈,是死心。
巨大的愧疚感像山崩一样压下来。
楚冷月捂住胸口。
里面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一块。
“啊——!”
她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撕裂了云层。
狂暴的冰寒之气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炸开。
周围十几丈内的焦土,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连那几处还在喷涌的地火,也被硬生生冻成了冰雕。
慕容绯脸色一变,迅速后退,撑起护体罡气。
“她道心崩了。”慕容绯咬紧牙关。
白霜顺着楚冷月的脚下向上蔓延。
爬过她的裙角,爬过她的脖颈。
最后,爬上了她的发丝。
那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灰白,银白,纯白。
不过三息时间。
三千青丝,尽数化作刺眼的雪白。
一夜白头。
楚冷月低下头,看着散落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角裂开,渗出细微的血丝。
“魂飞魄散?”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脚下的冰霜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沾血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
接着,她一把拔出插在焦土上的长剑。
剑鸣清脆。
“他没死。我的徒弟,我不让他死,天道也收不走。”
楚冷月转过身,拖着剑往盆地外走去。
剑尖在结晶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楚冷月,你要去哪!”慕容绯在后面厉声喝问。
楚冷月没有回头。
白色的长发在满天飞灰中狂舞。
“找他。”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阴冰。
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尸。”
“就算把九州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剑光冲天而起。
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南疆的毒瘴里。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剑宗弟子。
……
同一时间。
南域边缘。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天空中飘起细密的牛毛雨。
陆长歌把破布袍子的领口往上拽了拽,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雨。
他站在一处两座矮山夹着的峡谷口。
峡谷里没有风。
只有一股混合着劣质胭脂、血腥味和烤肉香料的古怪味道。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集镇。
没有城墙,只有几根削尖的巨木胡乱搭成的门楼。
门楼上挂着两个随风摇晃的红灯笼。
灯笼中间,挂着一个漆黑的骷髅头骨。
镇子里灯火通明。
吵闹声、叫卖声、打骂声,甚至女人的娇喘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陆长歌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他抬起手,把那张自己用烂泥和草汁糊成的人皮面具,在脸上按得更紧实了一点。
只露出一双眼睛。
“搞钱。”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咽了口唾沫。
陆长歌迈开腿,踩着满是污水的水坑,一头扎进了喧闹的黑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