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水珠顺着倒挂的钟乳石往下滴,砸在坑洼不平的岩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陆长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壁。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
一大口夹杂着黑灰的黄土,被他一口吐在石缝里。
“咳咳……咳!”
胸腔震动,牵扯到断裂的肋骨。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他抬起手,把头上那顶烧焦了大半的假发套一把扯下来,随手扔进水坑里。
接着是外面那层已经成布条的黑色伪装袍。
脱衣服的时候,布料跟皮肉粘连。
他咬住下嘴唇,猛地一撕。
一阵钻心的疼。
手臂上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陆长歌没管这点皮外伤。他靠着冷硬的石壁滑坐下来,双腿毫无形象地岔开。
“妈的。”
他抬起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泥水。
“火药当量算错了零点几个点,差点把自己也送走。”
耳膜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那是定向爆破留下的后遗症。
三个时辰前,十万大山的焦土地界。
他不仅骗过了所有人,还骗过了天道因果。
修仙界的本命魂牌,原理在于锁定修士的神魂和本源精血。
人不死,血不枯,魂牌就不灭。
反过来,如果瞬间抹杀掉带有一切本源气息的载体,魂牌就会判定宿主神魂俱灭。
直接炸成粉末。
陆长歌当时站在地火深渊的边缘。
那捆用来扎替身草人的枯草,本身就吸饱了他放出来的至阳之血。
每一根草茎里,都带着他最纯正的本源气息。
这还不够。
为了彻底切断因果,必须模拟出“瞬间湮灭”的假象。
这就是那两块下品灵石的用处。
修仙界的人只知道拿灵石布阵、吸纳灵气。
但陆长歌学过物理。
灵石内部是高度压缩的能量晶体。
只要在表面刻上“聚灵”和“逆转”双重阵纹,再用一点外力打破平衡。
它就是威力最猛的c4炸药。
陆长歌把其中一块阵法灵石塞进草人肚子里。
另一块,踩在自己脚下的烂泥里。
当地火喷涌而出的那一瞬间。
他一脚把草人踹向半空,迎着那团足以融化金丹期修士的高温岩浆。
同时,引爆。
“轰!”
两块灵石在同一秒发生殉爆。
草人体内的灵石炸开,配合着地火的恐怖高温,把带有他本源精血的草人瞬间气化。
连一粒灰都没剩下。
就在气化的那一刹那,因果线断裂。
远在万里之外的凌霄剑宗魂牌殿,属于他的白玉牌当场炸成齑粉。
而陆长歌自己呢。
他利用了第二块灵石的定向爆破。
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向下的真空带。
那股力量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头顶。
他提前拍在胸口的一张劣质土遁符,在这一刻被激活。
正常情况下,劣质土遁符只能让人钻进地下三米。
但在定向爆破的恐怖推力下。
陆长歌就像一颗被火炮打出去的钉子。
硬生生被砸进了地下三十米的深层岩土里。
上面爆炸的余波和地火的二次喷发,瞬间把地表的土层烧成了坚硬的玻璃结晶。
不仅彻底抹平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还顺便帮他把头顶的盗洞给封死了。
完美闭环。
科学修仙,法力无边。
陆长歌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冰凉的青苔上。
他伸出左手。
小拇指在土遁的时候撞到了石头,脱臼了,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捏住小拇指的关节。
没犹豫,用力往回一掰。
“咔吧。”
骨头复位。
他疼得满头冷汗,牙齿把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印子。
他没出声,反而咧开嘴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越来越大。
太爽了。
虽然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两根,手指脱臼。
但他感觉身体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像卸下了一座压在背上两年的铁山。
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悬崖边采带露水的凝神花。
不用在厨房里被烟熏火燎,熬那锅楚冷月只喝一口的灵粥。
不用每隔半个月,就拿刀子在自己手腕上划口子。
看着自己的至阳之血流进玉碗,再去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女人拔毒。
更不用看她那种嫌恶、施舍的眼神。
自由的味道,比这山洞里的霉味好闻一万倍。
陆长歌伸了个懒腰。
“嘶——”
刚拉伸到一半,断裂的肋骨又抗议了。
他赶紧停下动作,老老实实靠着墙。
命保住了。
接下来得盘算盘算以后。
“咕噜噜——”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肚皮底下传出来。
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特别响亮。
陆长歌低头看了一眼干瘪的肚子。
他现在才炼气期。
远没到辟谷的境界。
为了准备这次死遁,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一口正经饭了。
最后一顿,还是在清冷峰吃的一个凉透的馒头。
饿。
胃酸在肠子里翻江倒海。
陆长歌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这是他身上唯一带出来的宗门物品。不是他想留念想,是这玩意儿实在太实用,而且抹掉神识印记后,谁也查不出它的来历。
他把储物袋底朝天,用力抖了抖。
“叮当。”
两枚边缘发黑的铜钱掉在地上。
接着是一把卷刃的凡铁匕首。
半截用来画符的劣质朱砂笔。
最后飘下来一张皱巴巴的兽皮纸。
没了。
连一块能换干粮的碎银子都没有。
陆长歌看着地上那两枚铜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自由的代价是贫穷。
他现在是个黑户,没有宗门月例,没有靠山。
就算是个穿越者,饿极了也是会死人的。
他叹了口气,把铜钱和匕首捡起来塞回储物袋。
捡起那张兽皮纸。
这是一张南域的粗略地图。
他把它摊在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不能去大城。
大城里到处都是名门正派的眼线。凌霄剑宗作为名门之首,真要查起来,保不齐会有麻烦。
他现在急需搞钱,搞饭吃。
还得搞点资源提升实力。
修仙界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楚冷月徒弟这层虎皮,他一个炼气期走在路上,随时会被散修抢劫。
手指划过几条山脉。
最终,停在地图边缘一个画着黑色骷髅头的标记上。
混乱之城。
又叫黑市。
这地方处在三大皇朝和正魔两道的交界处。
三不管地带。
散修、魔修、通缉犯、走私商。三教九流全在里面扎堆。
没有人问你的来历。
只要你有本事,有灵石,你就能在里面横着走。
最关键的是。
黑市里缺很多日常的便利东西。
修士们高高在上,一门心思研究杀人的法术,却没人去改进生活。
陆长歌脑子里装了一堆现代科学的图纸。
随便漏点边角料出来,就能在这群土包子身上狠狠薅一笔羊毛。
“就这了。”
陆长歌手指在骷髅头标记上重重敲了两下。
指节沾上了一层灰。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把地图卷吧卷吧塞进怀里。
扶着墙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泥。
陆长歌一瘸一拐地往山洞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