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爹的相貌同样不差。长方脸,浓眉大眼,厚嘴唇,一副憨厚相。一米七上下的身高,蓝灰色的粗布工服穿在身上,显得肩宽背厚,骨节粗壮的手掌上满是又厚又硬的老茧。
说起话来,声音低沉浑厚,听着稳重而不失威严。整个人看上去充满力量,给人踏实厚重的安全感。三十六岁,又是正当年富力强,不管是在工厂还是在家里,都能给人依靠。
见到离开一周的儿子归家,再是严父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没说话,只是微笑着,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两下。
“多吃饭,身子骨还是弱。”
这是大实话。就他拍那两下,贾东旭龇牙咧嘴半天,肩膀一时缓不过来,那可是天天摸铁疙瘩的手。
贾东旭特别留意看了,自家老爹的头发十分明显的起卷儿,自己的头发跟他一样,咱是老贾亲生的!
给当家男人倒水洗手洗脸,贾妈低声将儿子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地学说了一遍,却隐匿略过了银元的事情。
端过来热好的牛肉罐头和大烩菜,专门往儿子和当家的跟前推了推。
贾爹没有动筷子,盯着儿子的眼睛看。
知子莫若父。自己儿子几斤几两、什么性情他是心里有数的。
就眼前这个主儿?笤帚疙瘩还没有落在屁股上呢,就已经哭成个怂形了,就他还能救人一命?还是在黑狗子的眼皮子底下?
这时候肯定不能怂啊!贾东旭心跳得厉害,强自镇定,不眨眼地看着亲爹,咬牙给自己打气,这是第一关,千万不能怂。
儿子坚定的目光终于使得没有证据的贾爹放弃了质疑。
“黑狗子撵的人你也敢救?你怕是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今后不许离开学校,也不许再见那人!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出事了我跟你娘咋办?”
贾妈听了这话,猛一下脸都白了,腿也软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后怕。嘴唇蠕动几下,使劲儿掐着自己的大腿面子,硬是没有坦白银元的事情。
贾爹不再说话,端碗吃饭。主食是两种馒头,一种是白面的,一种是二合面的。贾爹拿的是二合面的。
贾妈还没有缓过劲儿,递筷子的手不停地抖。贾东旭递给她一个眼神,笑了笑,她才偷摸着长出一口气,放下大半心来。
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给贾爹倒了一杯热水端到跟前。
一抬眼,见自己老子还在盯着看,心下就是一突突。坏了,原身就是个懒货,哪里知道帮助爹妈做家务啊。
“爹,明年开年我就初中毕业了,我想考中专。”此时此刻,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在过关,他不能解释什么,只好转移注意力。
贾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是不吭声。他在工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和一竿烟袋锅,从小布袋里捻出一撮烟丝,填进铜制的烟锅,贾东旭赶紧上前,抢过洋火殷勤地给点着了。
没办法,血脉压制。
烟丝猛地红了一下,一股子青烟升起,浓烈的烟草味弥漫在屋子里,贾爹的脸庞变得朦胧。“这些我不懂,你多请教先生。”
“嗯。前天,我的国文老师齐谕先生表扬了我的习文。习文的题目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教育我们要争气,好好孝敬父母。”
编,只能接着编。
“我想考中专,能早些回来上工挣钱,也能更好孝顺你们。”
终于说到贾爹的心窝里了,他的面容和眼神一下子柔和了。儿子到底还是那个儿子,只不过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想想也是,自己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招猫逗狗、山里河里乱耍,地里的庄稼活还有些不会干呢。
贾爹还多想了一层。这就是读书的好处啊!正如老人们说的,读书能使人明理、上进,这不就在儿子的身上体现出来了嘛。
“瞎想!你个屁孩子,挣钱的事情不用你多想,把书念好就是孝顺我们了。在学校要孝敬师长,跟同学也要好好相处。”贾爹语气温和,眼里有藏不住的舐犊之情。
贾东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父母没什么文化,说这些确实没办法顺畅沟通。
想起了自己的劳作课,又对贾爹说道:“爹,家里有洋铁丝吗?我们劳作课要做笔架,以后还要学木工,能自己做成一个小凳子才算成绩合格。”
贾爹把烟袋锅在鞋底子上磕了磕,想了一下,“家里我找找看,没有的话,我去找你易叔或者大清叔。”
中院的贾家、何家、易家还有后院的龙老太太和许家是最早一批住进这个四合院的人家。贾、易、何三家都在中院,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的久了,比较了解,关系也近些。
贾大福跟对面东厢房的易忠海都在娄氏轧钢厂,还在一个车间,都是钳工,只不过易忠海小时候念过私塾,人家识字,脑子聪明,学东西也快,工钱比他多了四块银元。
在法币越来越不值钱的当下,四块银元的购买力非同小可,抠紧些足够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开支。
几个月前,轧钢厂还是小鬼子的产业,工人工钱发的都是小鬼子的钱或者法币,大家得用袋子装钱。那时候易忠海比贾大福多二十万,等到花钱的时候其实这点差别根本不算什么。
等到娄家娄百诚接手了轧钢厂,不管是出于收买人心还是体恤工人,工人的工钱一律改发银元。这时候,贾大福比易忠海少了四块银元,其价值一下子凸显出来。
在贾大福朴素的认知看来,这四块银元的差距就是读书多寡的有力证明。
贾爹看了儿子画的示意图,只是点了点头,“你早点睡觉吧,这么个东西,不费啥事,明天早晨咱们就做出来了。”
对于大工厂的钳工来说,小孩子这么简单的一件小小的手作,根本不在话下。哪怕他只是一名普工,那也是在工厂里日复一日地锉削钻磨、安装调试设备的技术工人。
四合院没有通电灯,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煤油灯。
回到自己的屋子,贾妈跟了进来,给儿子点着了油灯,按照以往的习惯,叮嘱孩子早早睡觉,等会儿她过来给吹灯。
“娘,你们早些休息,我想多看会儿书,明年元月我要考中专。”
贾妈不懂什么中专大专的,看儿子掏出书本要看书,忙着把灯焰挑亮了一些,也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踟蹰了一下,走了出去。
她想跟儿子说说话,就是心里的那股子劲儿还没有过去,生怕真的如当家的说的,可别最后害了自家宝贝儿子,有心叫他把银元还回去,偏偏又万分的舍不得,前后左右为难,真是太折磨人了。
贾东旭顾不上别的了,端正了身姿,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凝重地翻开了书本。
国文主要是背诵、阅读理解,侧重于古代经典名篇,也有少量近代名家的时文。课文大多是繁体字,他前世有书法功底,没有任何困难。
数理化的课纲难度要低于后世的初三大纲水平,有一些专用名词的叫法跟后世不同,前后对照也能很好地理解。
贾东旭学得很认真,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中专考试的难易程度,但是听说过五六十年代的中专生的能力不弱于很多大学生,而且动手能力还要更强,这些人很多成为了新国家工业化进程和社会进步的中坚力量。
时间过得很快,其间贾妈给儿子倒了一杯水进来,贾爹找易忠海借了一根洋铁丝,也来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在外间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很轻,生怕打搅了儿子。
家里没有钟表,贾东旭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把几门主课翻看一遍,活动一下发酸的脖颈,收起了课本。
蹑手蹑脚走出屋子,摸索着找到贾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回了自己的小屋。
空间里那本“大衍神念术”还没有看呢。
深蓝色外皮,线装竖排版,繁体字。主体功法分三层,附带一套锻体术,属于内外兼修的功法。
第一层,丹田种念。主修上丹田识海,两眉正中印堂穴之后入脑寸半。配合秘法调息、存想,种下神念根苗。功成的标志是神念壮大,可返观内照,神念离体。
第二层,神念如刀。持续壮大神念,令其实质化,主修神念的应用。功成的标志是可操控神念变化各种形状,适用不同用途。
第三层,神念如云。修至此境界,神念随心所欲,动念则至,无所遁形,如佛如魔。
啧啧,贾东旭看罢摇着脑袋直嘬牙花子。他是穿越到影视剧前传,又不是到了修仙世界,还神念如刀、如佛如魔滴,太扯了吧?
倒是这个附送的名为“锻体术”的功法,看上去更像后世的铁砂掌、开碑手、分筋错骨术的基础部分,让贾东旭爱不释手。可惜,高兴了不长时间,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哇凉。
这本秘术的创立之人很显然对人类的肉体极不重视,仅把它当成是神念寄居的宿体皮囊,只要到了一定境界,随时可以抛弃,仅凭神念即可遨游八荒,逍遥自在。锻体术的修炼,只是为了不断壮大的神念能有个结实的蜗居!
好像很牛叉的样子!但也很扯!
锻体术境界的提升除了循序渐进地强筋壮骨磨皮之外,更要辅之以强壮气血的药物,以神念导引,熬炼筋骨皮和五脏六腑,以达到内外兼修的境地。
“说这东西是个鸡肋吧,又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嘶,别神功没练成,我再把自个儿整岔劈了,二十岁都活不过去。”贾东旭犹豫再三,下不了决心。
轻手轻脚出了家门,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伸展一下腰背,紧皱着眉头,心中依然忐忑,始终拿不定主意。
视线穿透夜色,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倏忽间清醒。这里是四合院,这里是穿越后的世界啊!
穿越,这等神异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颠覆了贾东旭前世唯物主义无神论教育形成的三观,由不得他神神叨叨、胡思乱想。
唯心地说,贾东旭的寿限极大可能就是三十年。按部就班的话,自己只剩下十五年的阳寿,即使经过努力改变了学习工作的条件和经历,跳出了原本的人生轨迹,但是人之寿数仍然屈指可数!
若是这个什么神念术修来管用,且不去奢求什么通天彻地的神异幻想,只要能练得自己身强体健、寿数期颐,岂不是更加多了一层保障嘛!
无论如何,身体是一切一切的本钱!
再者说了,无数穿越先贤反复证明,系统出品,必是精品啊!
用力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自己,“穿越这么邪门的事儿都发生了,我还在乎修仙?贾东旭你在犹豫什么?你还有得选吗?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