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这位兄台,借过借过,让一让。”
众人回头,就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哥,摇着折扇挤了进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正是方格。
光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我啊?”方格指了指自己,“一个热心听众。兄台刚才说,你兄弟听了三天书,气得吃不下饭?”
光头一梗脖子:“没错!怎么着?”
“那敢问你兄弟是哪位?”方格往他身后张望,一脸诚恳,“让他出来,我当面给他赔个不是。毕竟这书我也听了,我居然没气到吃不下饭,是我不对。”
光头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兄弟。
方格顺着他的目光一扫,突然笑了:“几位兄台,行头挺专业啊。这位脖子上的刀疤,是画的吧?颜料都蹭衣领上了,掉色有点严重啊。”
光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还有你。”方格抬了抬折扇,指着光头,“你手上这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拿茶杯拿出来的。我猜猜,你们是哪个道上的?”
“你他妈找死!”光头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沙包大的拳头直奔方格的脸砸了过来。
围观的人一片惊呼。
可方格站在原地,不闪不避,手里的折扇轻轻一抬,精准地点在了光头的手腕上。
那看着凶神恶煞的一拳,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光头眼睛瞪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方格已经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凉意:“醉仙楼的厨子,大白天不好好在后厨备菜,跑这儿来砸场子?你家掌柜知道吗?”
光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连冷汗都下来了。
方格退后一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声音却大到整个大堂都能听见:“各位,我刚才看了一圈,这几位大哥脖子上,都有一圈围裙的印子。醉仙楼和聚贤茶楼是竞争对手,大家都知道。可做生意凭本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未免太不讲究了吧?”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醉仙楼的人!太不要脸了!”
“我说呢,哪有听书听急了砸场子的!”
“下作!真他妈下作!”
光头一行人脸色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危机解除,掌柜的差点给方格跪下,拉着他的手感激涕零:“方公子!您真是我们茶楼的大恩人啊!今天这茶钱全免!以后您来,永远免费!”
“别别别。”方格连忙摆手,“掌柜的别这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耍阴招。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然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掌柜的千恩万谢,亲自把方格送回了二楼雅间。
赵弘看着重新坐下的方格,眼神里满是惊奇:“方兄好眼力,好身手。你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们是醉仙楼的人?”
“围裙印子啊。”方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醉仙楼的厨子,围裙都是脖子上打结的,夏天出汗多,肯定会留印子。他们几个人,脖子上都有。”
赵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确定是醉仙楼?万一别家酒楼也是这种系法?”
“因为醉仙楼的围裙是特制的,靛蓝染的布,出汗了会留一圈淡蓝色的印子。”方格喝了口茶,一脸理所当然,“别的酒楼,用的都是白围裙,留不下这印子。”
赵弘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人都说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就凭这份观察力,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哪里是个普通纨绔?
这趟微服出宫,值了。
“方兄,佩服。”赵弘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嗨,这有什么好佩服的。”方格和他碰了下杯,一口喝干,“就是闲得没事干,天天在街上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看多了就懂了。”
他放下茶杯,眼睛一亮:“老赵,书也听完了,热闹也看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赵弘一愣:“老赵?”
“对啊,你比我大,叫你老赵显得亲近。”方格一脸理所当然,“你叫我小方,或者直接叫我格子就行,我朋友都这么叫。总叫方兄,太生分了,咱俩好歹一起听过书,看过热闹,也算半个朋友了。”
赵弘失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叫他“老赵”。
新鲜,还挺有意思。
“好,格子。”他笑着应下。
“那走啊!”方格站起身,“我知道一家小酒馆,藏在巷子里,酒是自酿的,菜是一绝,京城独一份”。
小酒馆就在聚贤茶楼不远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敞亮。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人称三娘,见方格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方二爷来了?还是老位置?”
“对,老位置。”方格领着赵弘往里走,在靠窗的小桌坐下,“三娘,老规矩来一套,再来一壶你们家最好的陈年佳酿,我请我这位新朋友尝尝。”
赵弘坐下,打量了一圈四周,点点头:“这地方不错,清净,不吵。”
“那是,我挑的地方,能差吗?”方格一脸得意,“三娘这里,酒好菜好,就是位置偏,没多少人知道。我跟你说,她家的酱牛肉,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比这好吃的。”
说话间,三娘已经端着酒菜上来了: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一碟炸花生米,一碟卤豆干,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酒。
方格先给赵弘倒了一杯:“来,尝尝,绝对不骗你。”
赵弘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酒!醇厚绵柔,入喉不辣,回味还有点甜,比宫里……比那些大酒楼里的贡酒都不差!”
“是吧!”方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下去,满足地眯起眼,“那些大酒楼,看着气派,酒里全兑了水,糊弄人的。也就这种小馆子,才有真东西。”
两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赵弘看着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我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可他从来不会跟我这样,坐下来喝杯酒,说句心里话。”
方格嚼着花生米,满不在乎地说:“那肯定是你管得太严了。当爹的都这样,我爹也天天骂我,说我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可我寻思着,我又不偷不抢,不欺负老百姓,就想每天吃喝玩乐,开开心心的,有什么错?”
赵弘苦笑一声:“你不懂。有些人家的孩子,生下来,身上就背着甩不掉的责任。”
“责任?”方格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责任这东西,想担的人去担,不想担的,何必硬扛着?人这一辈子,就短短几十年,天天睁眼闭眼都是责任,累不累啊?”
赵弘看着他,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