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天天跟他说江山社稷,说责任担当,说为君为父之道。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想担责任,就别硬扛,开心最重要。
新鲜,又莫名的戳心。
“你倒是活得通透。”
“那必须的。”方格举起酒杯,笑得没心没肺,“来,老赵,干了这杯!喝完这杯,你回去就有勇气骂你儿子了!”
赵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的朝堂烦心事,都散了大半。
“好!干了!”
酒过三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赵弘站起身,拱了拱手:“格子,今天这酒,喝得痛快。改日我做东,再找你喝。”
“行啊!”方格也跟着站起来,“下次来提前说,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赵弘好奇:“更好玩的地方?”
方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潇湘阁,听说过没?京城最有名的曲苑,里面的姑娘,曲唱得一绝,人也长得好看。”
赵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潇湘阁?那地方……他一个九五之尊,能去?
“那地方……能随便去?”
“怎么不能去?”方格一脸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你格局小了。那是正经听曲的地方,你别想歪了。”
赵弘:“……”
行,听你的。
两人在巷口分别。
赵弘往北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就见那个年轻人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往南去了,背影看着逍遥又散漫,没半点烦心事。
“陛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弘身后,正是随身护卫的巡检指挥使陆影。
“嗯。”赵弘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随口问,“陆影,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陆影沉默了片刻,谨慎道:“臣不知该如何评价。”
“实话实说,不用藏着。”
“是。”陆影斟酌着开口,“公子聪慧过人,却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他早就看出那些人是来砸场子的,却没有一开始就出头,一直在暗中观察,等时机成熟才出手,一击必中,既解决了麻烦,又没惹一身腥。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懒,要么,就是大智若愚。”
赵弘笑了,笑得格外开怀:“那你觉得,他是哪种?”
陆影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臣觉得,他是真的懒。”
“哈哈哈哈!”赵弘放声大笑,“没错!朕也觉得,他是真的懒!”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走吧,回宫。”
陆影跟在后面,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的见闻:今日陛下微服,与吏部尚书次子方格初识,公子戏称陛下“当爹失败”,陛下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开怀。另,公子邀约陛下下次同往潇湘阁。
而赵弘心里,正反复想着那个懒洋洋的身影。
这小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另一边,方府。
吏部尚书方远图下朝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那个逆子呢?又跑哪儿去了?”
门房战战兢兢地回话:“回老爷,二少爷……午时前后就出门了,还没回来。”
“又出门了?!”方远图脸色瞬间铁青,“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酉时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后院里,柳韵正跟大儿子方恪说话。
“娘,弟弟又出去了?”
方恪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眉目清俊,和方格长得有五六分像,气质却天差地别,沉稳内敛,一看就是正经读书做官的料子。
“出去了。”柳韵叹了口气,“你爹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方恪犹豫了一下:“娘,要不我出去找找他?别又喝多了惹事。”
“不用。”柳韵摆摆手,“他玩够了,自己知道回来。倒是你,在翰林院当差,累不累?”
“还好,就是抄抄写写,不算累。”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大哥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方格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点酒意,眼神却清明得很。
方恪眉头一皱:“你又出去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方格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问,“大哥,翰林院的俸禄够花吗?”
方恪一愣:“够……够吧,怎么了?”
“够就好。”方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仗义,“不够就跟我说,弟弟这儿有。”
方恪一头雾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个天天找自己借钱的弟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柳韵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差点笑出声。
这傻儿子,明明是想找哥哥借钱,还先铺垫这么一句。
果然,下一秒,方格就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大哥,这个月手头有点紧,先借我二十两呗?下个月娘给了零花钱,我就还你。”
方恪:“……”
他就知道。
夜幕降临。
方远图黑着脸走进后院,一肚子火正要发作,就见方格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里,一脸诚恳地迎上来:“爹,您回来了?儿子知错了。今天不该出门,让您和娘担心了。”
方远图一肚子火,瞬间卡在了喉咙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憋得脸通红。
“你……你少给我来这套油嘴滑舌的!”他指着儿子,吹胡子瞪眼,“明天再敢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看我不——”
“打断我的腿。”方格熟练地接过话头,一脸无奈,“爹,您这话都说了二十年了,咱能不能换个新鲜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方远图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了好了,饭都做好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柳韵连忙上来打圆场,笑着推了方格一把,“格子,扶你爹进屋吃饭。”
方格乖乖上前,扶住老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爹,我特意给您留了您最爱喝的雨前龙井,待会儿吃完饭,儿子给您泡一杯,您消消气。”
方远图甩开他的手,却终究没再骂出声,绷着脸进屋了。
方恪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他这个弟弟啊,看着天天不着调,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夜深了。
方格躺在自己院里的躺椅上,晃着腿看天上的星星。
翠儿端着杯热茶过来,小声说:“少爷,今天老爷居然没骂您,太神奇了。”
“那是。”方格懒洋洋地说,“我态度这么好,他想骂都张不开嘴。伸手不打笑脸人,懂不懂?”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少爷,您今天出门,都干什么去了呀?”
“没干什么,就听了个书,看了个热闹,交了个新朋友。”方格闭上眼睛,语气带着点笑意,“一个挺有意思的老大哥。”
“什么朋友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方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翠儿眼睛都瞪圆了:“少爷?您明天要早起?”
“对啊。”方格往屋里走,语气理所当然,“早起去潇湘阁抢位置,去晚了,最好的雅座就没了。”
翠儿:“……”
她就知道。
月光洒满了整个京城,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此刻的方格还不知道,他今天随口认下的酒友“老赵”,竟是当朝九五之尊的皇帝。
而他这条只想躺平混日子的咸鱼纨绔,很快就要被这位皇帝老哥,硬生生拽上了权倾朝野的一字并肩王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