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巳时正。
京城东城大街上,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路口,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人。
正是微服出宫的熙和帝赵弘。
“陛下,您确定方格公子会从这里经过?”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陆影的声音飘来。
赵弘头也不回:“他说过他每天这个时辰出门,先去茶馆听书。”
“可是陛下,您没有跟他约定今日见面……”
“那又如何?”赵弘理所当然道,“他天天都去茶馆,朕去茶馆等他便是。这叫‘偶遇’。”
陆影沉默片刻:“陛下高明。”
赵弘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别藏着了,出来吧。就咱俩,你躲什么?”
陆影从角落里走出来,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面无表情:“臣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躲在暗处。”
赵弘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你今天就在明处待着。跟朕一起去茶馆,听听书,喝喝茶,看看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朕三天了还惦记着。”
陆影嘴角微微抽动:“陛下,臣……不善交际。”
“不善交际也得去。”赵弘大步往前走,“朕一个人去,万一那小子又带朕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总得有个人通风报信吧?”
陆影:“……陛下说得是。”
两人一前一后往聚贤茶楼走去。走了没多远,赵弘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那是……”
前面街角,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聊得热火朝天。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
“大爷,您这糖葫芦做得是真地道,我从小吃到大。”方格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不过我跟您说,您这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老汉笑呵呵的:“方二爷又说笑了,老汉我就这一辆小车,能有多大?”
“您这就不懂了吧?”方格抹了抹嘴,“您可以雇人啊!您负责熬糖、串山楂,雇几个半大小子,让他们推着车满城跑。卖出去的分他们两成,卖不出去的算您的成本。这不就做大了?”
老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能行?”
“怎么不行?”方格一拍大腿,“您想想,京城有多少条街?多少条巷子?您这一辆车,一天能跑几个地方?多几辆车,多几个地方,赚的钱不就多了?”
旁边一个小孩仰着头问:“方叔叔,那我以后是不是在巷子口就能买到糖葫芦了?”
“对对对!”方格摸摸他的头,“到时候你一出家门,就能看见卖糖葫芦的。不过你得攒钱,不能老让爹妈买。”
孩子们一阵欢呼。
老汉被说得心动,又有些犹豫:“可是雇人……得花钱啊……”
“您先试试,就雇一个,看看效果。”方格站起身,拍拍衣服,“行了,您慢慢想,我去听书了。”
他一转身,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赵弘和陆影。
“哟,老赵!”方格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赵弘笑道:“路过,正好看见你在这儿给人家出主意。”
“嗨,随口一说。”方格摆摆手,目光落在陆影身上,“这位是……”
“我家的护卫,姓陆。”赵弘介绍,“今天带他出来见识见识。”
陆影微微点头:“见过方公子。”
方格打量他一眼:“陆护卫是吧?看着挺面善,就是有点面瘫。不爱笑?”
陆影:“……”
赵弘忍着笑:“他从小就这表情,习惯就好。”
“行吧。”方格也不在意,“走吧,去茶楼。今天孙先生讲新书,去晚了没位置。”
三人往茶楼走去,沿路不断有人跟方格打招呼。
“方二爷早啊!”
“二爷,今天气色不错!”
“方公子,昨儿个您说的那个故事,我家小子念叨一晚上了!”
方格一路挥手致意,偶尔停下来寒暄两句,比巡街的官员还忙。
赵弘看得稀奇:“你在京城人缘挺好?”
“那是。”方格得意洋洋,“我虽然不干正事,但我人好啊。东街李记的蜜饯,我每年帮他们想个新口味;西街王记的包子,我帮他们改进过配方;南街赵记的布庄,我给他们设计的样式,现在成了京城爆款。”
陆影忍不住问:“公子还懂这些?”
“懂什么懂,就是瞎琢磨。”方格随口道,“比如李记的蜜饯,太甜了容易腻,我就说你们能不能少放点糖,多加点酸?酸酸甜甜的才好吃。他们试了试,果然卖得好。”
赵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三人进了茶楼,掌柜的一见方格,立刻迎上来:“方二爷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今儿个孙先生讲新书,《江湖恩仇录》前传,讲黑衣侠客年轻时候的事儿!”
“哟,前传?”方格眼睛一亮,“这倒新鲜。老赵,走,楼上请。”
三人上楼,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方格熟练地点了茶和点心,然后往楼下大堂看去。
孙先生已经在台上了,正跟几个熟客聊天。今天他穿了一身新衣裳,精神抖擞,看来对新书很有信心。
“老赵,”方格突然压低声音,“你这位陆护卫,是不是练家子?”
赵弘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方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先扫对方的手和腰。这是习惯性的防御姿态。还有他走路,脚落地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陆影瞳孔微微一缩。
赵弘哈哈大笑:“好眼力!他确实是练家子,以前当过镖师,后来跟我做生意,给我当护卫。”
“难怪。”方格也不多问,转头看向楼下,“开讲了开讲了!”
楼下,惊堂木一拍,孙先生开讲:
“话说那黑衣侠客,年少时也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
“噗”,方格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赵弘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方格擦擦嘴,小声嘀咕,“这说的是我吧?”
陆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
孙先生继续讲:“这纨绔子弟姓江,单名一个湖字,江湖北上,人称江湖公子”
“江湖公子?”方格又忍不住了,“这名儿起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江湖人?”
赵弘笑着摇头:“你少说两句,听人家讲。”
“行行行,听讲听讲。”
孙先生口才了得,把年轻侠客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如何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救了位老前辈,如何得到一本武功秘籍,如何三年练成绝世武功,如何下山行侠仗义。
方格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对啊。”
赵弘看他:“怎么不对?”
“这老前辈的武功秘籍,为什么非要藏在一个悬崖下面的山洞里?”方格一脸不解,“他就不怕下雨淋湿了?不怕野兽叼走了?而且那个山洞,年轻侠客一掉下去就正好看见,这也太巧了吧?”
陆影难得开口:“可能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那更不对了。”方格摇头,“故意放那儿,说明老前辈想让人找到。那他为啥不直接交给别人?非要等一个掉下悬崖的?”
赵弘若有所思:“也许是他想考验有缘人?”
“考验什么?考验谁的命大?”方格喝了口茶,“我要是写书,我就写这老前辈其实是个骗子,故意在山洞里放一本假的秘籍,谁信谁倒霉。真正的秘籍,被他藏在当铺里当了,后来被一个不识字的小伙计买回去糊墙”
“行了行了。”赵弘笑着打断他,“照你这么写,这故事就没人听了。”
“那倒是。”方格也笑了,“我就是瞎琢磨。”
两人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