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晚的城市中穿行,霓虹灯光如流水般划过车窗。
王经理像一尊充满怨气的雕塑,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毕露。
车内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外界喧嚣。
时语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侧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套昂贵西装的袖口
路过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男士理容沙龙时,他忽然开口。
“停车。”
王经理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他心头又是一紧,有了之前餐厅和服装店的经历,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艰难地转过头。
“时语老弟,这又是……”
“头发长了,身上有味儿。”时语打断他
“影响写代码的状态。就这家,看起来还行。”
王经理看着那家沙龙低调奢华的招牌,以及橱窗里展示的起步价就让他眼皮直跳,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但他能说什么?
拒绝?然后看着这个祖宗撂挑子?
“……好。”
时语下了车,径直走进沙龙。
立刻有面带标准微笑的经理迎了上来。
经理的目光快速扫过时语身上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新西装,又瞥了一眼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
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热情。
“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时语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站定,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烫金的价目表。
“剪发,做造型。然后,洗个澡,做个全套的护理。”
他顿了顿。
“用你们最好的。”
“当然,先生。这边请,我们有专门的私人理容间。”
经理脸上的笑容更盛,引领着时语往里走。
王经理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感觉自己与这里精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着时语被引入一个私密而宽敞的房间。
里面摆放着真皮理发椅、各种闪着金属光泽的专业工具,还有独立的淋浴间和看起来就柔软无比的毛巾。
时语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进了那张舒适得让人陷进去的理发椅。
一位手法娴熟,发型时尚的年轻理发师开始为他服务。
温暖的灯光,轻柔的背景音乐,剪刀在发间穿梭的细微声响。
以及理发师偶尔轻声询问的“这样长度可以吗?”。
“这边需要再修一下吗?”……这一切都让时语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他只是个下班后疲惫、来这里放松一下的普通白领,而不是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绝症患者。
他闭上眼睛,任由理发师摆布。
温热的水流冲洗掉头上的碎发,高级洗发水和护发素散发着清新的植物香气。
接着是专业的头皮按摩,力道适中,暂时缓解了他因头痛而紧绷的神经。
理发师的技术很好,剪出的发型清爽利落,完美修饰了他的脸型,搭配上那身西装,镜中的男人几乎看不出太多病容,只剩下一种冷冽而疏离的俊朗。
连理发师都忍不住赞叹:“先生,您的五官真的很立体,这个发型特别衬您的气质!”
时语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这副皮囊,此刻被金钱暂时装点得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快的腐朽。
让他觉得既讽刺,又有点搞笑。
剪完发,时语又去独立的淋浴间彻底清洗了一番。
热水冲刷着皮肤,带走连日来的疲惫和旅馆的霉味。
他用着沙龙提供据说含有珍稀成分的沐浴产品,洗完后浑身清爽,还带着好闻的木质香气。
当他换上一套沙龙提供质地上乘的丝绒浴袍走出来时,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脱胎换骨。
苍白的脸上因为热水的缘故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配上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浴袍下隐约可见的挺拔身形。
几乎像个刚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王经理一直等在外间的休息区,坐立不安。
当他看到焕然一新的时语走出来时
店长适时地递上了账单。
上面的数字再次让王经理眼前发黑——剪发、造型、私人护理、顶级产品使用费……加起来,又是一个让他肉疼不已的数目。
“王经理,”时语用毛巾擦了擦还微湿的发梢
“结账。”
王经理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再次掏出那张已经让他产生心理阴影的信用卡。
每刷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离被公司扫地出门又近了一步,离身败名裂又近了一步。
时语换回自己的新西装,没有再看王经理一眼,径直走出了沙龙。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新剪的发丝。
坐回车里,时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短暂的舒适感正在迅速消退。
外表的光鲜,洗不掉生命的尘埃,更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通往终点的路上,给自己一个虚假的体面罢了。
王经理发动了汽车,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堆砌那虚假的笑容,只是沉默地驾驶着车辆
朝着那个他再也不想踏足第二次的廉价旅馆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