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将车重新停回廉价旅馆楼下时。
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被抽空了。
这一晚上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年职场生涯加起来还要屈辱，还要煎熬。
他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回房间，然后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时语却并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就在王经理以为他终于折腾够了的时候，时语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幽暗地可怕。
他慢悠悠地掏出那部老旧手机，在王经理惊恐的注视下，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王经理的，而是直接打给了李总！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显然李总也一直在等消息。
“时语？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代码……”
“李总”
时语打断他
“王经理服务得很周到，我很满意。”
电话那头的李总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不急。”时语再次打断
“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状态不好，写出来的代码就容易出bUG。尤其是回公司那种……让我不太愉快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让我回去可以。”
“但得让我心情舒畅了才行。从公司大门口，到我以前的工位，给我铺上红地毯。要那种正红色的，新的，不能有一点褶皱和灰尘。两边再给我站两排人，鼓掌欢迎。”
此话一出，车内车外，两个世界，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经理坐在驾驶座上，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方向盘上了。
铺红毯？！鼓掌欢迎？！他时语是真把自己当凯旋归来的英雄了？！
还是临死前疯得更厉害了？！
电话那头，李总也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显然是被这离谱到家的要求给气到了。
“……时语。”李总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铺红毯？欢迎仪式？这是公司！不是奥斯卡颁奖典礼！”
“哦？”
“原来李总也知道那是公司啊？我还以为，在你们眼里，那里只是压榨员工血肉、出了事就把人当抹布一样扔掉的绞肉机呢。”
“红毯，欢迎仪式。一个都不能少。否则，你们就等着给甲方磕头赔罪吧。我的时间不多了，没空跟你们耗。答应，还是不答应，给句痛快话。”
说完，时语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随意丢在一边，好整以暇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叫外卖的电话。
公司总部，总裁办公室。
李总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定制钢笔狠狠摔在了地上！
墨水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咆哮出声。
铺红毯？他时语怎么不上天？！
他立刻按通了内部电话，几乎是吼着让所有核心高层立刻到会议室！
五分钟后，刚才那批人再次聚集在会议室，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当李总强压着火气，复述完时语的红毯要求后，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财务总监第一个叫起来
“铺红毯？还要人鼓掌欢迎？他把公司当什么了？！这传出去我们公司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岂止是笑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运营副总裁也气得脸色通红。
“这让其他员工怎么想？以后我们还怎么管理？威信何在？！”
“可是……甲方那边……”项目总监已经快被逼疯了。
“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啊！李总！”
“脸面重要还是公司生死存亡重要？！”技术总监再次祭出生死存亡论，但这次他的语气也有些动摇。
“可是……这要求……确实太侮辱人了……”
“这不是侮辱人！这是敲骨吸髓！是骑在我们所有人头上拉屎！”
一位平时较为中立的高管也忍不住拍了桌子。
会议室内吵成一团，有人坚决反对，认为宁可项目黄了也不能开此先例，否则后患无穷。
有人忧心忡忡，觉得项目失败代价太大
还有人则沉默不语，脸色难看至极。
李总看着下面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下属，胸口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他奋斗半生建立的公司，如今要被一个濒死的员工用这种方式践踏尊严？！
但，当他想到甲方的最后通牒。
想到巨额的违约赔偿，想到公司股价可能出现的雪崩。
想到他半生心血可能毁于一旦……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脸面？尊严？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生存面前，有时候不得不暂时丢弃。
他想起时语挂电话前那句“我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将死之人，行事毫无顾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公司，却赌不起。
良久，李总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疲惫。
“按他说的……办。”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总。
“去准备红毯！要最好的！去安排人！明天一早，公司所有不当值的员工，全部到门口集合！”李总几乎是咬着牙下达命令
“这件事，谁敢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他说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
“散会。”
高层们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片死寂中，神色复杂地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而在廉价旅馆楼下的车里，王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颤抖着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他缓缓放下手机，转向旁边闭目养神的时语，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公司……同意了……红毯……明天……迎接您……”
时语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旅馆那扇破旧的楼门。
夜风吹起他新剪的发梢，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寂。
王经理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消失在门洞里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时语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依旧没有离开的大众车，嘴角最终难以抑制地向上扯了扯。
红毯啊……
他倒是很期待，明天踩上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