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战果,孟宪吉内心惊涛翻涌,攥着电报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压在纸面上反复摩挲了三四遍,像是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抠出来重新确认一遍。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那股急切的冲动,更不敢拖延,立刻着手整理这份匪夷所思的战况——墨水瓶的盖子拧开又盖上,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像是生怕写漏了一个字。副官在门口张望了两回,他都没抬头。孟宪吉有天大的胆子,不敢耽搁半分,当即把这份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战场战况,一字不落整理妥当,加急电发往童子崖第二战区野外指挥处。电键敲击的声响短促而密集,在深夜的山风里传出老远。
童子崖前线指挥部内,煤油灯的火焰被帐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来回摇晃,在军用地图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杨爱源守在电台旁,手肘撑在桌案上,烟卷夹在指间忘了吸,已经燃了半截,灰烬悬在那儿一直没掉。等译电员把电文内容逐条译出,看清上寨昨夜大战的完整详情时,他捏着译电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纸边被扯出一道细细的折痕。他脸上同样写满难以置信,眉心拧成了疙瘩,将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番号没变,战果还是那个战果。他心底七上八下,揣着满心忐忑,立刻将烟卷摁灭在桌沿上,亲自前往禀报彻夜等候前线消息的阎锡山。
简易帆布军帐之内,灯火摇曳。帐壁上的影子随着烛光来回晃动,时明时暗。阎锡山背着手站在桌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上寨方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很久。周围的参谋们早就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当阎锡山听闻八路军115师在上寨地界,硬生生把日军两个步兵大队整个建制给干碎,鬼子尸身统计下来足足两千多人的时候,素来城府深沉、喜怒极少外露的他,猛地一下直直站起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掌按在桌沿上,指节撑得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帐内一众晋绥军高级将领屏息凝神,没人敢出声打扰,连油灯的火苗都像是被这股凝固的气氛压住了,不再摇晃。
不知僵持了多久,众人眼睁睁看着阎锡山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的死水,重重一屁股跌坐回木椅之上。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时半会儿挣不开。帐内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极轻的噼啪声,在静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帐内一众晋绥军将领全都屏气凝神,没人敢出声,不约而同凑到桌案铺开的军用地图旁。几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目光来回扫过上寨、灵丘各处标注,手指在地图上顺着山路和谷道划来划去,拼命想要从地形图上捋清楚,昨夜八路军究竟是怎么和日军厮杀,硬生生吃下这一仗的。有人弯着腰,鼻尖几乎要碰到图纸;有人直起身子抱着胳膊,盯着某处标记不说话,眉头拧成一团。没有答案,也没有人敢先开口说出自己心里那个猜测。
不知僵持了多久,阎锡山猛地站起身,嘴巴张开正要开口发话,喉结动了一下,声音还没出来——就在这节骨眼上,帐帘猛然被人一把掀开,夜风带着尘土的味道扑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往旁边一歪。一名副官快步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刚译好的电文,纸张边角还在微微抖动,神色急切,高声禀报:“长官!八路军总部给咱们回电了!”
阎锡山神色骤然动容,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客气笑意僵在了半道上。他猛地拨开两侧幕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一把将副官手中那封电报劈手夺了过来,纸张边缘差点被扯豁了口子。阎锡山他端着电文,目光如刀子般剐过纸上每一行字,一目十行地扫到底。他读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慢下来就撑不住那股劲。
八路军总部的回电措辞不算硬,但也绝不是服软。电文开篇先是一句交代:上寨战役打响之时,八路军总部确实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是115师自行决断、临机处置。紧接着话锋一转,附上了一段合情合理的解释——115师师长出于对作战行动泄密的极端担忧,唯恐提前上报导致日军情报系统截获蛛丝马迹,这才将整场上寨战役的详细部署,事先未电报八路军总部、未请示任何上级,径直拍了板、动了手。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把话说明白,又刚好不给他留出挑刺的空隙。
阎锡山看完最后一个字,捏着电文的手指没松,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随即嘴角不由得扯了扯,上下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又咽了回去。只是阎锡山他也闹不明白——八路军总部到底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是后者,那这出戏可就唱得够深了,事先不通报八路军总部、不通报第二战区长官司令部,从头到尾掐得死死的,愣是让他这个二战区司令长官打完了仗才从旁人嘴里听说。他思来想去,好像哪一面都说得通,又哪一面都接不实。
不过事已至此,人家电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姿态摆得也不算低,该给的交代给了,该给的面子也足了。没有含糊其辞,没有留话把儿,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挑理的空子。阎锡山心里头那点不快,不至于发作,但也消不干净。最后他阎锡山也只能先沉了一口气,把电文重新展平,端着凑近了些,眯起眼,从头开始一字一字地往下抠,细致到连每一处措辞的轻重缓急都不放过。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是不敢再快读了,怕又落下什么藏在字缝里的东西。
电文那头的字句阎锡山越看越慢,眉头一点点往下压。目光落在115师师长那一段解释上——防止作战计划泄密,故未提前电报八路军总部——他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遍,想从里头品出点别的意思来。他翻过来倒过去地咂摸,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嚼碎了,看看里面还藏着几层意思。
可是品着品着,阎锡山就看不下去了。手里的电文还端着,目光却已经不在字上,脸上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劲头一点一点地垮下来。紧跟着,一张老脸不受控制地泛了红,从耳根子一直烧到腮帮子,像是被人当面揭了老底,臊得慌。火辣辣的灼热感从脖颈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耳尖,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阎锡山心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地咂摸,品到最后咂出味儿来了——上寨这一仗,不管八路军总部事先知不知情,也不管115师师长有没有提前打招呼,根子上那点事儿,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到他阎锡山自己身上。
阎锡山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自打日军还没踏进山西地界那会儿,他私底下跟日本人眉来眼去那点勾当,早就不算秘密了,圈里圈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差把遮羞布扯下来扔地上。要不是当初太原城里那档子事——晋绥军军官教导团那帮年轻人,闹出来的动静太大,那次事件,日军特高课数百精锐被诛杀。这次事件明面上是大功一件,阎锡山还得到了果脯那边的称赞。可实际呢?也间接捅穿了窗户纸——特高课怎么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的?就这太原城安插了这么多人?没有他阎锡山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下面的人敢任凭日本特工在太原城发展壮大吗?所以这个锅,最终还是他阎某人的。所以事情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怪不得谁?阎锡山比谁都清楚,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跟日军私下接触,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面上他还是二战区司令长官,背地里谁不拿他当墙头草看?
现在倒好,115师那位师长宁可把作战计划捂得死死的,也不往上递、不往他这儿报,防的不是日本人,防的是他阎锡山这张嘴。他拳头攥了攥,也只能又慢慢松开。帐内的油灯还在轻轻摇曳着,光圈在满桌的纸页间缓慢移动,将他那张还带着一丝没彻底退尽红意的脸照得时明时暗。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像是这一屋子人都知道,他这会儿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就是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