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都是不能明说的事情。阎锡山定了定神,压下脸上那股还没完全退干净的热意,像是用手掌抹过一张被风吹皱的纸面,把那层神色重新压平了。他重新把电文端起来往下看,手指捏着纸边,指腹轻轻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要让自己的手先适应这份文件的触感,才能继续读下去。
八路军总部的回话很精,把115师在上寨打的这一仗,大致经过说了个轮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哪股日军接的火、大概歼敌多少,就这些,笼笼统统几句话带过。像是端上来一盘菜,只告诉你是什么肉,至于怎么切、怎么腌、下了几成火候,一概不提。至于详细的作战部署、兵力配置、战术打法,人家只字不提,像是有意藏着掖着,不让他摸到底细。阎锡山心里头自然明镜似的,他清楚得很,这种“笼统”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不让你知道,也不打算让你知道。
阎锡山眉头拧着,心里明镜似的,但也犯不着为这个再较劲。他翻电文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掂量着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料。可翻到电文后半截的时候,目光陡然顿住了——一个熟悉又扎眼的名字从字行里蹦出来:董飞宇。
一看到这俩字,阎锡山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有人拿针在他眼皮内侧轻轻刺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下就给绷紧了,嗡嗡地颤着不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晋绥军军官教导团、想到了太原军校那一摊子旧事,那些年轻的、穿着灰布军装的面孔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幅画面盖过去了——再顺着往后一捋,又想到了当初太原城里那300多个潜伏进来的日军特高课特工,一夜之间被连窝端了的动静。那事儿当初炸得是真真儿不小,连南京那边那个人都亲自过问了,电话打到第二战区司令部的时候,阎锡山握着听筒的手心都在发潮。
其实阎锡山心里头一直都清楚得很,那次事件跟董飞宇脱不了干系。外人只知道晋绥军反特部门立了大功,可他阎锡山不是外人。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天夜里行动发起之前,没有任何人向他通报过。第二天天亮,整个太原城还在炸锅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打扫残局的城防营来来往往,心里就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面摆的?
当时阎锡山就在心里打过好几次转——这小子,到底是哪路神仙?他曾经让阎承弼私下查过董飞宇的底,结果翻来覆去,董飞宇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查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可问题就在这儿,越是干净的履历,越说明有人刻意把它弄干净了。可最后查来查去,董飞宇还真就是八路军里的后起之秀,的的确确是实打实的八路军129师青年代表,级别就是团级谋,不是别的什么人。
阎锡山也清楚,董飞宇能来115师,应该属于正常借调或者派遣歇助,这事儿到不稀奇。
电文还在手里攥着,纸张边角被他反复捏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发软。阎锡山的目光在“董飞宇”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挪开,像是在打量一个站在面前的人,想从这三个字的笔画里读出一点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信息。帐内的煤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旁边几个将领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敢出声。
阎锡山不得不再次回忆,当初太原城里那300多个日军特高课特工被一夜连根拔起的时候,那次自己也是实打实被震住了。
那一仗打得太干净、太利索,连个活口都没跑出去,收拾得像是把一整窝蚂蚁连巢带卵端了个底朝天。
也正是直到那时候他阎锡山才算真正撕开了日军那层“共荣”的遮羞布,看清了日本人嘴里喊着亲善、暗地里往你枕头底下塞刀子的那副嘴脸。也正是那档子事,成了他后来坚定抗战立场的关键一剂猛药——不抗不行了,日本人压根没打算让他阎锡山在山西安安稳稳坐着。那件事之后,他私下里跟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幕僚说过一句话:“日本人说得好听,骨子里就是奔着要命来的。”
可如今捧着八路军总部这封电报,再看“董飞宇”三个字,阎锡山心里头那股子滋味就不一样了,越琢磨越不是味儿。当初太原城那桩事,他虽然是事后才知道的,但毕竟结果是好的,日本人吃了大亏,他面上也跟着有光。
可这回上寨不一样——董飞宇带着115师的部队,在他阎锡山眼皮子底下打了一场大仗,打完了,他才知道。这次同样是先斩后奏,上次无论如何也是替他阎长官拔了钉子,这次却真是把他晾在了一边。两次都是一样的做法,可两次的感受天差地别。
电文上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不带含糊的——董飞宇,在此次上寨战场中担任前线总策划、总指挥,是所有作战部署的实际操盘手。而且人家还专门点了一句,此人深得115师师长、副师长全力支持,是上寨战场的主要负责人,从头到尾全程主导。那几个字印在纸上,看着平平无奇,可阎锡山心里清楚得很,“全力支持”这层意思放在这里,等于是告诉他:董飞宇是115师那边下了血本压上去的人,可不是什么临时拉来凑数的偏将。
阎锡山的目光在“全力支持”那四个字上头停了挺长时间,指腹在纸面上那四个字的位置来来回回摩挲了两三下,像是想从字痕的深浅里摸出一点底细。他手里的电文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没说话,眉心拧成了疙瘩,呼吸也沉了几分,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事情来来回回地过秤称重。他一会儿想着太原那档子事,一会儿想着上寨这档子事,两个念头在脑子里交替翻涌,像两股互相冲撞的暗流,谁也没把谁压下去。
随后,阎锡山心里那杆秤彻底压下去了——他坚定不移地相信,115师那两位正副师长,百分之百是听了董飞宇那个混小子的提议,才把整套作战计划死死摁住、不报不传的。原因简单得很,掰着指头都能数清:当初太原城里歼灭日军特高课第三分局三百多号精锐特工那桩事儿,从头到尾就是董飞宇一手操盘、暗中经营策划的。当时的晋绥军情报部门,上上下下都被瞒了个严严实实,连他阎锡山这个二战区司令长官,事先也被蒙在鼓里,愣是一点风声没摸着,等他知道的时候,行动已经收尾了。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跟这回上寨的如出一辙——先干,干完了再让人知道。
要不是后来阎承弼私下里,一五一十地把所有行动细节和来龙去脉跟他交了底,阎锡山到现在都未必知道——当初晋绥军军校那场日军特高课袭击事件,表面上看是晋绥军军校高层干的,实际上背后的那根线,攥在董飞宇手里攥得死死的。从情报来源到行动部署,从人员调配到收尾善后,董飞宇那小子一个人把整套棋给下完了。阎承弼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感慨,说那位董参谋做事滴水不漏,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处破绽,好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怎么走、走到哪一步该停、停了之后怎么接上。
阎锡山想到这儿,嘴角再次动了一下,心中说不出是笑还是恼。董飞宇这小子,上次在太原就把老子蒙了一道,这回在上寨又把老子蒙了一道,两次都是先斩后奏,两次都是打完了才让人知道。一回是替他拔钉子,一回是把他挡在门外。手段一样,用处截然相反。他想到自己当初在张维山办公室里见董飞宇的时候,那小子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就是个少年老成的后生,谁能想到他那层平静的皮底下藏着,一整套能吞掉两个日军大队的牙口!
阎锡山脑海中不自觉的回忆起,阎承弼当时所说的一番话,阎承弼说他所了解到的董飞宇在太原城里的谋划,不过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根本够不着那一整盘大棋的全貌。那话当时阎锡山听了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阎承弼夸大其词、为了抬高自己的情报价值。可现在回过头来一想,阎承弼那番话恐怕还往少里说了。董飞宇那小子在暗处布的局、埋的线、留的后手,远比阎承弼能打听到的要多得多、深得多。
所以后来阎锡山才慢慢回过味儿来,董飞宇那小子在暗处布的局、埋的线、留的后手,远比阎承弼能打听到的要多得多、深得多。事后阎锡山躺在太师椅上回过味儿来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一截——当初在张维山的办公室里,他亲眼见过董飞宇,亲耳听过那小子说话,当时就该豁出老脸、砸下重注,哪怕亲自登门跟八路军总部的人坐下来谈,也得把董飞宇这头野狼留在自己碗里。可现在说这些,全都晚了。
阎锡山心中暗道:唉…悔之晚矣
董飞宇那小子会规划、能操盘、敢玩命,手里攥着战局还稳得住心神,又嗜血又勇猛,骨子里透着股谁也驯不服的野劲儿。这种人在乱世里就是一把能劈开铁门的刀,搁谁手里谁硬气。可偏偏那时候他阎锡山犹豫了,权衡了,端着架子没把话说到底。他想着再等等,再看看,先把局势摸清楚了再做决定——结果等着等着,人没了。现在董飞宇在115师那边干出了两场大胜,板垣征四郎的部队都吃了大亏,他阎锡山连个边都没捞着。
阎锡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叹息。那一声轻得像树叶落地,短得像心里话没出口就断了。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人已经走了,仗也打完了,再想伸手去捞,连影子都摸不着了。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可这不是能跟任何人说的事。
最后阎锡山再也没了那份仔细琢磨的心情。他捏着纸角的手松了劲儿,把电文往身旁一递,摆了摆手,没好声气地撂了一句:“都看看,传着看,别光我一个人在这儿琢磨。”
这时候,他,又是阎长官了!那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又重新回到了那个位置,语气里那层刚才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了上来,不高不低,让人听不出深浅。
周围的晋绥军将领们早就等着了,一个接一个凑上来,有人接过电文时屏着呼吸,像是接过一枚还没熄火的炮弹,有人把电文平摊在桌面上,几颗脑袋齐刷刷凑过去,围着那一页纸逐字逐句地来回看。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时窸窸窣窣的碎响,和偶尔有人压着嗓子“啧”一声,像是在咂摸某个字句背后藏着的含义。几双手在纸面上指来指去,指尖沿着字行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触觉辅助阅读。
只有阎锡山没再抬眼瞧他们,转身走到窗边站定。他背对着满屋子的人,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嘴角往下沉着,一言不发。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浓墨在灰布上勾勒了一道粗线。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拂过他攥着的那只拳头,指节上的白痕正在慢慢褪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军帐里的晋绥军一众指挥高层将领,没人知道刚才阎锡山细读那封电文时,心里头翻涌着多么复杂的滋味。他脸上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功夫实在太好,喜怒哀乐全被一层厚厚的油皮糊住,端端正正地搁在那儿,谁也抠不出半点挂不住的神色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灯火照着的铜像,有轮廓,但没有温度,也不知道温度到底去了哪里。
众人只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电文本身,围着那张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上寨战场拿下来的战果。有人掐着指头算日军损失,手指在桌面上来回点着,嘴里念叨着“两个大队建制全打没了”。有人在摊开的地图上沿着平型关周边的山势沟壑来回比划,指腹顺着等高线的走向慢慢移动,对照着日军目前的军力部署和八路军各部所在的方位,一条一条地捋,试图从这团乱麻里揪出一根对晋绥军有利的线头来。有人低声重复着电文里的某句话,像是要把那几个字重新排列组合一遍,看能不能拼出不同的意思。帐内的气氛慢慢从沉寂转向活络,但那种活络是绷着的,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还没放出去,只是弦还在颤。
没多久,晋绥军将领孙楚就憋不住了,他脚下迈了两步,急急凑到阎锡山跟前,腰板一挺,靴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他神色郑重得像是顶着满脑袋的官司,压着嗓子开口道:
“长官,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帐内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喧嚣像是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被按住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向窗边那道背影。阎锡山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刻回应。他背对着众人,那只刚才攥紧的手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一个东西落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