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哥,你教念念画兔兔,好不好?”
二柱低头看着妹妹,顺着她的目光摸到袖中旧纸,取出来以后先将正面的文章铺平。
“念念怎么忽然想画兔子,二哥教你画花,画小鸡也成,兔子耳朵长,不好画。”
“画长耳朵,奶奶拿走一只,念念要记住呀。”
念念竖起两根手指放在头顶,装出兔耳朵的样子,又指了指被王氏扔在桌上的空碗。
“还要画碗,奶奶喝掉娘的菜汤,也要记住。”
巧娘正在收拾灶台,听见女儿的话,拿布擦碗的手停下来,又继续把碗沿的汤渍抹净。
“念念,奶奶喝便喝了,你别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传出去会有人说你不懂事。”
“她才三岁,记不住多少,今日说完,过几天便忘了。”
沈大山把大黄拴回墙边,低头检查狗绳上的结,话虽这么说,却往那张旧纸看了好几回。
二柱将纸翻到背面,用木炭在最上方画了两只长耳朵,又在旁边写下日期。
“妹妹看,这便是一只兔子,昨日爹打到以后,奶奶拿走了,咱们先画一只。”
“还有鸡蛋,奶奶以前拿过娘的鸡蛋,拿了好多好多。”
三柱靠在草席上插话,手掌托出一个圆形,又转头问巧娘究竟有多少。
巧娘把洗净的碗倒扣在桌上,回想了许久,只能记起几次大概的数目。
“去年大黄咬伤腿那阵,我拿鸡蛋去镇上换药,攒下的十二个被老宅拿了十个,后来还有几回,我记不全了。”
“记不全的先不写,往后每次看见了再记,免得奶奶说咱们故意多算。”
二柱在兔子下面画了十个小圆,又写明是去年给大黄买药时被取走,字写得细小整齐。
大柱搬来矮凳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木炭接过去,在纸角添了一道歪斜的横线。
“前些日子我替冯木匠搬木料,得了八文工钱,奶奶说老宅要买盐,全拿去了,这也该记。”
“那是你自己挣的,当然得记。”
二柱接回木炭写下八文,又问父亲这两年送过多少猎物,沈大山却摇头说不清。
每次打到野鸡野兔,王氏只要开口,他便挑最肥的送去,余下的才留给妻儿,次数早就乱了。
“以前的算不清便不算,从昨日开始,日子和东西都写明,谁拿走的也写。”
沈念念趴到旧纸旁边,小手抓住木炭,认真画了一只脑袋大,耳朵更大的兔子。
木炭屑落得到处都是,那只兔子也瞧不出模样,三柱却凑过来夸她画得好,还说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不是兔子,这是两根萝卜插在面饼上。”
大柱故意逗她,念念鼓起脸,把木炭往他手背上抹,留下一条黑印。
“大哥哥坏,念念画的是兔兔,二哥哥都认得。”
“我认得,因为你刚才告诉过我,若让我猜,我也得说是萝卜。”
二柱把妹妹抱到自己腿上,握住她的小手重新画,嘴里慢慢教她从兔耳开始落笔。
念念跟着画了几遍,故意将线条弄得歪歪扭扭,等二柱松开手,她又把一只兔子画成了长脚的圆团。
三柱笑得捂住肚子,笑完又咳起来,巧娘赶紧端水给他,顺手把旧纸从桌边挪远。
“你们别闹他,他肚里还空着,笑得狠了又该难受。”
“锅里还有野葛,娘再给三弟盛一碗,我那份也给他,我不饿。”
大柱刚开口,巧娘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不许他再提让饭的事。
“你们今日谁都吃一样多,家里越穷越不能只饿一个,真倒下了,省出来那口也换不回药钱。”
沈大山坐到桌边,盯着旧纸上的几行字,忽然问二柱把这东西记下来有什么用。
“奶奶若不认,写在纸上也不能直接当证据,她还能说咱们一家串通起来诬赖她。”
“所以不能只记东西,还得记当时谁看见了,今日田嫂在场,昨日的兔子,大黄和村口几个人都见过爹提回来。”
二柱将田嫂的名字写在菜汤和猎狗后面,又把木炭包进碎布,免得弄脏纸面。
“往后老宅再来拿东西,我不跟他们争,只把日期和见证人记清,等真有需要时,再请里正核对。”
沈大山听完没有再问,他识字不多,却能看懂纸上的兔子和圆圈,手掌在膝头搓了几回。
“这张纸别让你奶看见,她见了又要骂你读书读坏了心,藏好便是。”
巧娘走进里屋,回来时拿着一只旧针线包,拆开夹层以后,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去。
“这里原本藏绣样,除了我没人翻,往后写完便放进来,真要用时也找得到。”
念念看着母亲把线包缝回去,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眼下这几行字还不能让他们分家,却能让爹看清自己送出去多少。
门外的大黄叫了两声,沈大山起身查看,发现它只是饿得在舔空食盆,便把自己剩下的野葛汤倒进去一点。
“它也两日没吃东西了,明早我先去看今日下的套子,若有收获,家里留足以后再说旁的。”
巧娘听见留足两个字,正在缝针线包的手停了那么一会儿,随后低头咬断线头。
“当家的,你想清楚了,猎物留下,娘那边知道以后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三柱倒在地上,我才明白自己过去做错在哪儿,爹娘该孝顺,妻儿也不能拿命填。”
沈大山没有说更多,只把猎弓取下来,重新绑紧松动的弓弦,又检查箭头还能不能用。
大柱立即提出跟他进山,二柱则准备留下照看三柱和念念,几个人刚把明日的事安排妥当,院外又传来脚步。
来人没有敲门,手掌推得院门来回晃动,沈大河懒散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屋里。
“大哥,娘说你家的菜得分老宅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