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娘说你家的菜得分老宅一半。”
沈大河说完便推开院门，肩膀挤过沈大山，鼻子朝灶房方向闻了闻，左手已经掀开门边的竹筐。
筐里只剩几根野葛，沈大河翻到底也没找到菜，转身便往里屋走。
“大柱把白菜藏哪儿了，娘还等着我拿回去做晚饭，你们别磨蹭，切一半给我便成。”
沈大山横过手臂拦住他，腕上仍缠着大黄的狗绳。
“娘刚从这里出去，她没说要分菜，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我在路口碰见娘，她气得饭都吃不下，叫我回来取菜，难道还得写张条子给你看？”
沈大河摸了摸鼻尖，视线越过兄长，继续找里屋的门。
念念抱着小木碗坐在二柱腿边，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楚，奶奶才喝完娘留下的菜汤，哪里会吃不下饭。
“奶奶为什么不自己说呀，她刚才只要大黄，没要一半菜菜。”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大人的话轮得到你记？”
沈大河抬手赶她，念念立刻抱紧木碗，往二柱怀里缩了缩。
二柱把妹妹护到臂弯内，另一只手按住袖中的木炭。
“二叔既然说是奶奶吩咐的，我去老宅问一声，回来再分也来得及。”
“天都要黑了，为半棵菜跑一趟，你读书读傻了？”
沈大河见他要起身，伸手便按住二柱肩膀，口中还催大柱赶紧把菜拿出来。
大柱站在里屋门前没有挪动，宽大的手掌扶着门框，恰好把入口挡严实。
“二叔要菜可以，等奶奶当着爹的面说清楚，今日她已经拿过什么，往后又准备怎么分。”
“公中的东西，娘愿意拿多少便拿多少，你一个小辈还想跟长辈算明白？”
“那老宅缸里的粮也是公中的，二叔先分一半过来，娘拿走的兔子再分一半，我们马上切菜。”
三柱靠着墙坐着，肚子虽然还在发空，说起老宅的粮食却来了精神。
“还有金宝的鸡蛋，他昨日吃了两个，分一个给念念。”
沈大河转头瞪着他，抬脚踢开三柱脚边的空碗。
“你吃了几口菜汤便敢惦记金宝的鸡蛋，那是娘疼孙子，特意给他留的。”
“奶奶也该疼念念，她病了好几天，鸡蛋壳都没见着。”
三柱弯腰捡起木碗，手扶着墙才重新坐稳，嘴上仍不肯退。
沈大山看见儿子费力的动作，手腕往回一收，大黄跟着堵到灶房门口，朝沈大河露出牙。
“菜不给，大河回去吧，娘若真有话，让她明日当面说。”
“你今日护狗，转头又藏菜，大哥是真准备跟老宅离心了？”
沈大河没有往门外走，反倒抬手扯沈大山腕上的狗绳，想将大黄拽开。
大黄朝前扑了一下，沈大河赶紧松手退到桌边，腰撞得木桌来回晃动。
念念膝上的旧纸差点滑出来，二柱及时按住纸角，将它塞回衣袖。
沈大河没看见那张纸，他盯着大黄骂了几句，又把怒气转到巧娘身上。
“大嫂，你把菜藏得这么紧，是防我，还是防娘？”
“我防谁都不打紧，孩子今晚要吃的东西，谁来也拿不走。”
巧娘将针线包收进怀里，走到大柱身旁，母子两人一同守着里屋。
“二弟若真饿，我给你盛野葛水，若是替老宅拿菜，你今日便空手回去。”
沈大河扯开锅盖，看到锅底只剩半瓢发黄的水，嫌弃地将盖子扔回去。
“谁稀罕这东西，娘说了，你们从后山挖到的菜长在公地上，沈家三房都该有份。”
“后山的东西谁找到归谁，这话是爹以前教我们的，二叔忘了？”
大柱从门边开口，虎口上的厚茧贴着木框，仍没有让出地方。
沈大河仰着下巴回他，既然大房能找到，便该领着老宅的人一同去挖，不能自家藏着吃。
“那二叔进山捡到柴，往后也给我家送一半吗？”
念念从二柱怀中探出脸，小手举着空碗，说完还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二叔若抓到鸡鸡，念念也只要一半，不贪多呀。”
院墙外传来田嫂憋不住的笑声，她没有进门，只隔着篱笆喊了一句。
“大河，你侄女问得明白，你以后捡柴抓鸡，可得记着给大房送一半。”
“田家的，你成日贴着墙听别人说话，也不怕烂耳朵！”
沈大河朝院墙骂完，脸上挂不住，伸手便去推大柱。
大柱脚下扎得稳，肩膀只往后退了少许，仍将里屋挡着。
“二叔若要硬抢，我便去请里正，田嫂也听见你刚才怎么说了。”
“请啊，你们如今学会拿里正压自家人，等族里知道了，看谁先丢脸。”
沈大河嘴上还在逞强，脚却没再往里屋挪，手掌改为拍打衣摆上的灰。
二柱取出木炭，当着他的面在旧纸背后写起来。
“今日二叔上门要半棵白菜，称奶奶吩咐，奶奶方才在院中未曾提过，田嫂可以作证。”
“你敢写我？”
沈大河探手抢纸，二柱绕过桌角避开，念念也抱着碗挡到他腿前。
“二叔不能烧，烧掉还会再写，二哥哥有好多旧纸呀。”
她说得一本正经，实际只见过这一张，可沈大河不清楚二柱究竟藏了多少。
“记几句破字就想吓唬人，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县衙的官老爷了。”
“我没想吓唬二叔，只想往后说起今日，谁也别把话改了。”
二柱吹去纸上的炭屑，将纸折好交给巧娘，亲眼看着她放进针线包。
沈大河盯着那只针线包，转身又问白菜究竟是从哪一处山沟挖来的。
沈大山没有替孩子回答，只说后山地方大，谁有本事便自己找，不能进门抢现成的。
“行，你们不肯说，我明日自己跟着去。”
沈大河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念念鞋底沾着的黑泥。
“这么小的丫头都能找到菜，我还能输给她，等我挖回一筐，你们可别来求我分。”
念念把脚藏到裙摆下面，脑中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二叔若真跟着爹，空间的菜便不能再往外拿。
偏偏沈大河还怕他们甩开自己，临走前特意拍着院门，将明日的打算喊得满巷子都能听见。
“明早我跟你们一道上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