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若再没有猎物,你们就把大黄送到老宅抵债。”
王氏说完便让沈大河牵狗,木拐横在院门前,摆明了今日不带走东西便不肯离开。
大黄贴着念念的腿坐下,狗绳还握在大柱手中,沈大河才往前挪脚,它便露出牙齿发出警告。
“娘也看见了,大黄只认大房,硬牵回老宅伤到谁,责任算在谁头上?”
沈大山伸手压住狗头,免得它真扑出去,又将女儿拢到自己身后。
“畜生不听话就饿几顿,金宝早想要条猎狗,交给他养几日,自然认得新主人。”
念念一听金宝要牵大黄,双手立刻抱住狗脖子,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大黄不去,金宝哥哥拿石头打过它,还用草绳拴它的嘴。”
“孩子闹着玩,你倒记得清楚,大黄在老宅吃了这么多年东西,也该替老宅看门。”
王氏伸手来拉念念,巧娘先一步抱起女儿,将她放到大柱身边。
“娘说大黄吃过老宅的粮,哪一日吃的,谁喂的,总得说清楚。”
“我喂条狗还要记日子,你这是审问婆婆?”
“我只怕娘记错,大黄捡回来那年,你嫌它腿瘸费粮,连老宅院门都没让进。”
巧娘将断掉的套绳收进针线篮,手上做着事,话却没有往回收。
大柱护着狗绳,顺着母亲的话说道:“大黄是我从西沟背回来的,爹用草药治腿,白婆婆给过一把米糠,奶奶一口都没喂。”
“你那时才多大,记得什么?”
“我背它回来那日,二柱刚退烧,家里没有米,娘把自己的糠饼分了一半给它,这事我不会忘。”
王氏转头去看沈大河,示意他直接抢绳,沈大河却盯着大黄的牙,不肯再靠近。
“哥,娘又不是卖狗,金宝喜欢便让他养几天,等腻了再给你送回来。”
“他拿石头砸大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他养?”
大柱把狗绳缠到手腕上,左手伤口被粗绳擦疼,他仍旧没有松开。
沈大河脸上挂不住,抬手便要推侄子,沈大山横过胳膊,将两人隔在门内外。
“二弟,大柱是晚辈,你真有道理便冲我说,别朝孩子伸手。”
“分家都没分,你们先把院门守起来了,我来牵公中的狗,怎么就成了欺负孩子?”
“公中没有养过大黄,它这些年跟我进山,伤药和吃食全由巧娘置办,谁也不能带走。”
沈大山说得仍旧不快,手掌却按在门板上,没有给弟弟留出进院的空处。
王氏将木拐换到另一只手,铜镯磕得木柄直响。
“行啊,你如今能换到粮,便不认娘了,一条狗也要跟我分得清清楚楚。”
“娘若缺人看门,我明日去山里砍木头,替老宅把院门修牢,大黄不能送。”
“我只要狗,谁稀罕你的破木头!”
她抬起木拐去挑狗绳,大黄往后一退,将念念撞得坐进草堆,转头又要朝木拐扑。
沈大山赶紧收紧项圈,大柱则扶起妹妹,拍掉她后背沾上的草屑。
“奶奶为什么一定要大黄,是金宝哥哥想要,还是二叔想卖钱呀?”
念念站稳以后便盯着沈大河,她记得二叔看山鸡时也是这副模样,总往值钱的东西上瞟。
“谁要卖钱,你个小丫头少胡说!”
沈大河伸手摸过鼻尖,答得又快又响,王氏转过去瞪了他一眼。
“娘,我没说卖,我只是听镇上有人收成年的猎狗,随口提过一句。”
院里安静下来,连大黄也不再往前挣,只守在几个孩子身边。
大柱抓着狗绳的手往回收了收,直接将大黄带到灶房门口。
“奶奶说给金宝养,二叔却问过卖狗的价钱,大黄去了老宅,恐怕第二日便找不回来了。”
“老二问价怎么了,家里缺钱,把一条狗换成粮,也是为了大家过日子。”
“换来的粮会分给三柱吗?”
二柱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拿着刚写完的旧纸,站到父亲身旁继续追问。
“昨日让爹按二百文借据,说是替二房芝麻地还债,今日又来拿大黄卖钱,这笔钱也要给二房吗?”
王氏看见那张旧纸便伸手去夺,二柱及时退进门后,将纸交给巧娘收好。
“整日写这些家丑,你读书便学会盯着长辈了?”
“夫子教过,受人之物要记,欠人之物也要记,爹没有欠下大黄,便不能拿它抵债。”
“你爹吃的是沈家的米,长的是沈家的身子,他养出来的狗自然归沈家!”
“那二叔也吃沈家的米,为什么二叔欠下的钱只让爹还?”
二柱问完便不再开口,王氏几次想接话,都绕不开昨日那张空着债主名字的借据。
沈大河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索性扯住母亲衣袖,劝她先回去再想办法。
“娘,大黄会咬人,今日牵走也不方便,等大哥进山时,咱们再叫金宝拿肉骨头哄它。”
念念听见这句,立刻转头告诉大黄:“不吃金宝哥哥的骨头,他会套住你。”
大黄听不懂话,却把脑袋靠到她腰边,尾巴扫过鞋面,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巧娘拿来一截旧布,将狗绳和项圈重新缠牢,免得夜里被人割断。
“娘今日若认定大黄属于公中,咱们便去里正那里说,谁养的,谁喂的,村里知道的人不少。”
“拿一条狗去烦里正,你们不嫌丢人?”
“昨日二弟也说几棵菜不值得找里正,今日那些菜苗已经让他连根拔了,事情不说清,只会越闹越大。”
沈大山把院门往外推了推,示意母亲和弟弟先出去,不许他们再碰狗绳。
王氏站在门槛外仍不肯走,目光从粮袋扫到菜地,最后又落回大黄身上。
“你护得住今日,护不住往后,我是你娘,公中的东西由我做主。”
“娘能做公中的主,却不能把我妻儿养大的狗拿去卖。”
“好,你既然要算清,老宅的田也别惦记,等开春分种子,没你们大房的份!”
王氏甩开沈大河的搀扶,自己拄着木拐往外走,走到篱笆边还回头骂了几句。
沈大河没有马上跟上,他看了大黄几眼,又盯住新翻的菜地。
“大哥,娘说话从来算数,你为一条狗丢了田,往后别来求二房。”
“田是祖产,娘一人不能全给二房,真走到那一步,自有族老评理。”
沈大山关上院门,亲自落下门楔,直到脚步远去才松开按着门板的手。
大柱蹲在大黄身边检查项圈,发现靠近扣结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便找来麻线重新缠紧。
“爹,二叔刚才一直看狗绳,夜里会不会来偷?”
“今晚我睡外间,大黄也拴在屋里,他们若真敢翻墙,咱们便当场叫人。”
巧娘把三个孩子带回灶边,念念仍不放心,吃粥时也把一只脚挨着大黄。
沈大山修好最后一根套绳,拿布擦净柴刀,终于作出了决定。
“明日我带大黄去找周里正,把它的来处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