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带大黄去找周里正,把它的来处说个明白。”
沈大山将柴刀收进高处,又让大柱把狗绳系在床脚,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独自出门。
大柱铺好草席,主动睡在最靠门的位置,二柱把记录塞进衣襟,也跟着挪了过去。
“二哥,你睡里面,若有人进来,我先抱住他的腿。”
三柱病才好些,坐起来还没多少力气,嘴上却已经安排起守门的事。
“你连大黄都抱不住,先把粥喝完,夜里谁也不准乱跑。”
二柱把弟弟按回被子,又将一根木棍放到自己手边,显然也没有彻底安心。
念念窝在巧娘怀里,听着大黄的尾巴扫过床脚,直到院里没了动静才闭上眼睛。
天亮以后,沈大山没有进山,他给大黄套好绳,又带上大柱和二柱,准备先去周家。
念念扯着他的衣角也要跟,巧娘没有拦,只往女儿怀里塞了一块温热的碎布,让她捂着手。
“一会儿到了里正家,问你什么便答什么,没看见的事不准猜,也别故意惹你奶奶。”
“念念只说大黄的事,不骂奶奶。”
“你那张嘴不骂人也能把人问急,爹抱着你,别往人堆里钻。”
沈大山将女儿放到臂弯里,领着两个儿子和大黄出了门。
周里正正在院里修农具,听完来意,先放下磨了一半的木柄,又让大黄在院中走了几圈。
“这狗跟你们家几年了?”
“七年,大柱从西沟捡回来时,它后腿受了伤,养了两个多月才站稳。”
“当时老宅知不知道?”
“知道,我抱去求奶奶给口米汤,奶奶让我扔回沟里,白婆婆和田老汉都见过。”
大柱答得清楚,连大黄当时缺了半边耳毛的事也说了出来。
周里正看向狗耳,左边果然留着一块浅疤,便叫自家人去请田老汉和白婆婆。
“里正叔,若只为一条狗,不必惊动这么多人,我娘回头知道了,又要骂孩子把家事往外说。”
沈大山嘴上仍怕母亲难堪,抱着念念的胳膊却没有放松。
“你若能在家里说清,也不会一早牵狗过来,今日只认狗归谁,不谈你们旁的家务。”
周里正重新拿起木柄,顺手指了指大黄身上的项圈。
“这东西是谁做的?”
“我爹编的绳,铜扣是我用打柴钱跟葛铁匠换的,后来坏过几次,也是我娘拿麻线缠的。”
二柱蹲下翻过项圈内侧,露出一道补过多次的旧口子,王氏若真养过,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白婆婆先拄着竹杖过来,进门便认出了大黄。
“这小东西当年只剩一把骨头,大柱背着它哭,王氏连门都没开,我给了半碗米糠才把狗命吊住。”
“婆婆记得老宅后来喂过它没有?”
“喂什么呀,大黄能抓野兔以后,王氏才开始说狗是沈家的,先前恨不得一脚踢出村。”
白婆婆说完又摸了摸念念的脑袋,问三柱有没有好转,得知孩子吃过粥才坐到一旁。
田老汉来得稍晚,进院时手里还提着昨日换来的旧套网。
“这狗的伤药是大山从我这里换的,他用两张新套网抵账,公中没出过一个铜板。”
“老田,你可记准了,那时候大山还没跟老宅分开,他编的网也算公中的东西。”
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大河跟在后面,显然有人提前去老宅送过信。
她进门便指着大黄,要求周里正按照宗族规矩,将狗判给沈家公中。
周里正没有理会判不判的话,只让她先回答几个问题。
“当年这狗腿伤时,你为何不让它进老宅?”
“家里粮少,养不起一条瘸狗,有什么不对?”
“后来大山养活了,你有没有给过狗粮和伤药?”
“都是一家人,谁喂不一样,难道还要给狗立个户籍?”
“那便说你亲手喂过什么,哪年哪月喂的,谁看见了?”
王氏张口说过年时给过骨头,大柱立刻摇头,那块骨头是沈大山从山里带回来的鹿腿,与老宅没有关系。
沈大河插话说自己也喂过肉,却被白婆婆当场问住。
“你家去年过年都没买肉,拿什么喂狗,拿嘴喂吗?”
院外有人笑出了声,王氏回头骂了几句,围过来的村人才退到篱笆外面。
沈大河拉着她低声商量,想改口说大黄平日捉到的猎物都属于公中,狗也该由公中处置。
周里正听完,将手里的木柄放回凳上。
“狗由大柱捡回,伤药由大山换,七年吃食由大房承担,老宅既没出钱也没照料,这狗便算大房自置。”
“没分家哪来的大房自置,连大山挣的钱都该交给我!”
“照你这么说,大河欠下的二百文也该三房共担,为何借据只写大山一个人的名字?”
王氏没想到周里正已经知道借据,立刻转头瞪向沈大山。
“你连这点事也往外说,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娘昨我按印,债主姓名和借钱日子全空着,我若不说清,以后有人拿着借据收田怎么办?”
“那张纸只是家里先写着用,又没真送到债主手上!”
她急着替自己分辩,话出口才发现等于承认债主当时不在场。
二柱取出记录,照着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又请里正记下父亲从未碰过印泥。
周里正找来一张旧契纸,没有替他们写分家文书,只记明大黄由大房独自养大,老宅无权带走售卖。
沈大山不识字,便让二柱从头念过,确认没有多写一句才按下手印。
田老汉和白婆婆各自作证,王氏不肯留名,沈大河也拉着她往外走。
“娘,先回去吧,为条狗闹下去,别人又要问借据了。”
“你还知道怕人问,昨日若把债主名字填上,哪会有今日这些麻烦?”
王氏把火气全撒在儿子身上,两人推搡着到了院门口。
周里正拿起那张说明交给沈大山,开口叫住还没走远的母子。
“你若再拿一张空白借据逼人,我便把族老一同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