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让我问,剩下那只兔子什么时候送过去。”
沈大江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想替王氏挨骂,也不愿空着手回去受她数落。
“山鸡已经给娘,这只兔子留给孩子吃了,三弟照实回她便成。”
沈大山将盐包递给巧娘,自己走到院门前,没有请弟弟进屋,也没有拿东西堵他的嘴。
“大哥,你知道娘那脾气,我若只带这句话回去,她能骂到夜里,你多少给我一块兔肉,让我有个交代。”
“三叔没吃上山鸡吗,奶奶说拿回去给二叔补腿,三叔是不是连汤也没有呀?”
念念从竹筐后探出脑袋,一句话便问得沈大江脸上挂不住,他抓了抓衣袖,含糊说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鸡一拿回去,二嫂便关进她屋里,说金宝闻不得别人抢食,今晚多半没三房的份。”
大柱把这话听得明白,干脆将灶房门打开,让沈大江看清空锅和洗净的几只碗。
“兔肉全下锅了,爹也只吃到一块,三叔若真想有交代,便告诉奶奶,孩子已经吃完。”
“你们吃得倒快,娘前脚才走,后脚便炖上了,这是防着她回来拿吧?”
沈大江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可目光扫过三柱的手腕,又没有真敢说孩子不该吃。
“肉不煮便会坏,留着等人抢才算懂事吗,三叔若觉得咱们不该吃,可以去周里正面前讲。”
三柱站到念念前面,说话时还抱着空碗,碗底的油花没洗干净,正好证明兔肉已经进了肚子。
“我可没说你们不该吃,娘让我来问,我问完便回去,你们别又把我写进那堆纸里。”
沈大江朝二柱衣襟看了一眼,显然已经从王氏那里听说了记录,脚下也开始往院外挪。
“只要三叔照实传话,二哥哥便写你来问过,没说你拿走东西,也没说你帮奶奶抢兔子。”
念念答得认真,沈大江反倒不敢立刻离开,担心孩子真把自己说过的每个字都写下。
“念念,你们记这些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将来还要拿去族里告亲奶奶?”
“奶奶总说大房欠老宅,二哥哥把她拿走的东西写下,往后大家就能说清谁欠谁呀。”
“这话不是三岁孩子能想出来的,你娘教你的吧?”
沈大江往巧娘那边看,巧娘正在刷锅,闻言只把木勺放回灶台,没有承认,也没有替女儿遮掩。
“她若真能教会三岁孩子记清东西,我倒省心了,三弟若没别的事,回去便照大山的话说。”
沈大江站在门外磨蹭片刻,最终还是没讨到兔肉,只能空着手往老宅走,路上还回头看了几次。
二柱将他来问兔子的事记在山鸡下面,只写王氏再次索要,沈家已经食用,沈大江未曾动手。
“二哥哥,为何要写三叔没拿,写他来过不就行了吗?”
“若以后奶奶说三叔跟着抢,咱们也能拿纸证明他没做,记东西不能只顾着对自己有利。”
念念点点头,将这条规矩记下,随后又抱起自己的小木碗,准备去给竹筐下的菜根浇水。
巧娘却没有让她用井水,只把洗锅剩下的温水分出小半瓢,先在手背上试过,才沿着菜根旁边倒下。
“冬日井水太凉,日头落下以后更不能多浇,地湿透了容易冻硬,明日早上先摸土再说。”
“娘,菜菜若长好,奶奶也会来拿,咱们能不能先告诉里正叔,这片地也是大房开的?”
大柱听见妹妹发愁,拿起锄头往菜垄旁边刨了一下,露出混在黄土里的草木灰和碎叶。
“这两条地是咱们今日翻的,田婶给了鸡粪,后山泥也是一家人背回来的,谁来问都能说清。”
“家里的院子还没分,娘真要说菜地归公中,光靠咱们说未必挡得住。”
二柱收起旧纸,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再去找周里正,可沈大山这回没有立刻应下。
“大黄的来处有外人作证,里正才肯写说明,这片院子本就在老宅名下,咱们拿什么请他写?”
“那就记谁翻地,谁挑水,谁换肥,等菜长出来,至少能证明不是老宅种的。”
巧娘将生产记录拿出来,让大柱补上田嫂给鸡粪的事,又把自己藏在针线夹层里的说明重新取出。
“这些纸不能都放在一个地方,若你奶奶真进屋翻找,一把便能全拿走。”
“真记录放进娘的针线夹层,我再抄一份留在衣襟里,她若来抢,只能抢走抄本。”
二柱很快想好办法,又让大柱把猎物记录背熟,哪怕纸张丢失,也不至于连数目一并忘掉。
三柱听说要背数,立刻从地上捡来石子,一边摆兔子,一边摆鸡蛋,没多久便把自己绕糊涂了。
“兔子十四只,鸡蛋十六个,今日山鸡一只,三哥别把今日吃的兔子算进去,它没有被奶奶拿走。”
念念坐在旁边纠正,故意把七和八说反了两回,引得三柱拍着地面教她,兄妹二人吵得谁也不肯服。
沈大山望着几个孩子折腾,最后从门后取下一截木板,拿柴刀在上面刻出一道浅痕。
“兔子和山鸡容易混,往后猎物带回来,爹先在木板上刻,圆口算兔子,斜口算山鸡,记过纸再刮平。”
“爹以前说记下来也追不回,如今怎么也开始刻了?”
大柱接过木板看了看,圆口与斜口分得清楚,哪怕不识字,也能记住大概。
“爹不想让你们日后跟我一样,明知给出去许多东西,却连一句清楚话都说不出来。”
院门外突然传来铜镯碰木板的响声,王氏带着沈老根走进来,显然已经听完沈大江带回去的话。
沈老根背着手没有看几个孩子,只盯着沈大山手中的木板,开口便叫他把剩下的兔皮交给老宅。
“你娘说兔子没了,皮子还在,拿来给金宝做顶帽子,这事便算过去。”
“爹,那张皮已经跟田老汉换了盐,还答应晒好以后交给他,不能再给金宝。”
沈大山把木板放回门后,站到屋檐下挡住兔皮,沈老根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自家人要一张皮,你推三阻四,外人给你半包盐,你倒肯早早许出去,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
“孩子缺盐,田老汉给的是家里要用的东西,金宝有棉帽,这张皮不能拿走。”
王氏听见长子拒绝,抬手便拍向大腿,张口要喊村里人来看,沈大山却先将院门彻底推开。
“娘若要喊便喊,今日山鸡已经给了,兔肉孩子吃了,兔皮换了盐,这一回我不再拿别的补。”
王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随即转头推沈老根,逼他拿出当爹的威严管住长子。
沈老根被她推得站不稳,扶住篱笆才冲沈大山喝问。
“你不送,我就让你爹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