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送,我就让你爹来问。”
王氏又把这句话喊了一遍,手掌拍着沈老根的后背,催他赶紧把兔皮取下来,免得一家之主的话再被儿媳妇堵回去。
“我爹已经来了,想问什么便问,兔皮许给田老汉的事不会改。”
沈大山站在屋檐下没有退,右手依旧摩挲着弓弦,可弓没有拿起来,只将几个孩子挡在身后。
“大山,你娘也是惦记金宝天冷,孩子要顶暖和帽子,你把皮子给她,回头再打到一只便是。”
沈老根说话时不看三柱,也不看灶房里的空锅,只抬头瞧着那张尚未晒干的兔皮。
“爷爷,三哥也没有皮帽,他的耳朵冻得红红的,为什么这张皮只给金宝哥哥呀?”
念念从父亲腿后探出脑袋,先摸了摸三柱露在外面的耳朵,又指向沈老根头上的旧棉帽。
“金宝年纪小,身子也弱,你三哥成日乱跑,冻一冻便过去了,不能什么都跟弟弟争。”
“金宝哥哥比三哥小一点,可他吃了好多兔兔和鸡蛋,三哥前几日还饿得倒在床边,爷爷没看见吗?”
沈老根被问得移开视线,嘴里仍说家里东西该紧着弱小的孩子,却没有解释为何三柱挨饿时不算弱小。
王氏不耐烦听孩子纠缠,伸手便去扯兔皮,大柱先把晾皮的木架抱进怀中,又往灶房门口退开。
“奶奶再拿便是抢,田老汉已经给了盐,咱家若交不出兔皮,只能赔他钱。”
“欠他几文钱便欠着,他还能为了张破皮来拆你家门,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拿外人压亲祖母。”
“今日能欠几文,明日就能欠更多,昨日那张空借据也是这样来的,我不再欠不明不白的债。”
沈大山伸手接过木架,自己抱住兔皮,免得王氏真与大柱撕扯,伤了孩子也毁了皮子。
沈老根听见空借据,脸上更加挂不住,他回去已经问过王氏,知道那张纸连债主姓名都没有。
“借据的事是你娘和大河办得不妥,我已经说过他们,眼下只谈兔皮,你别扯旁的旧事。”
“兔皮换盐是今日的事,山鸡让娘拿走也是今日的事,怎么只有娘想拿的能谈,孩子缺的东西便不能谈?”
巧娘从灶房走出来,手中拿着那半包粗盐,直接放到沈老根面前,让他看清里面还剩多少。
“爹,家里一罐盐已经见底,田老汉先给这些,是信大山能把皮子交过去,咱们若反悔,以后谁还肯赊东西给孩子救急?”
“那便把盐还回去,兔皮仍归自家,少吃两日盐又不会饿死。”
王氏伸手抓起盐包便想往外走,巧娘没有跟她争抢,只转头看向沈大山。
“大山,你若让娘拿走,今晚孩子的菜汤没有盐,往后田老汉也不会再信咱们,你自己定。”
沈大山看见三柱正在舔干裂的嘴唇,又看见念念抱着小木碗守在菜垄旁,终于从王氏手里拿回盐包。
“娘,盐留下,兔皮也要交给田老汉,金宝的帽子让二弟自己想办法,我养的是自己的孩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娶了媳妇便不认爹娘了,连亲侄儿也不管了!”
王氏扬手要去打他,手臂抬到一半,大黄便从柴房前站了起来,沈大山连忙将狗喝回去。
“我认爹娘,所以山鸡给了,我也会照旧送该送的口粮,可大河能养金宝,不能样样都让我这个伯父出。”
沈老根张口想骂,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二房有田有屋,日子比大房宽裕,他实在说不出金宝该由伯父养。
“你娘不是要你养,只是大河腿疼,眼下顾不上这些小事,等他好了,自会给孩子添置。”
“爷爷,二叔的腿若一直不好,咱家是不是要一直给金宝哥哥吃肉穿皮帽呀?”
念念又问了一句,沈老根立刻说腿病不会拖太久,却仍旧不敢答应沈大河何时出钱。
院外传来几声议论,田嫂和白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篱笆边,白婆婆手里还拿着巧娘补好的棉袄。
“老根,大河昨日还从我门前跑过去,说要赶着镇上的赌局,他那双腿比三柱利索多了。”
白婆婆说完便进了院子,将棉袄穿回身上,又摸了摸三柱冻红的耳朵。
“亲孙子饿得站不稳,你们不送米也不送盐,倒来拿孩子刚换到的东西,这是什么过日子法?”
“我管自家儿子,轮不到你插嘴,你拿半袋生虫的糙米便装起好人了。”
王氏冲白婆婆嚷了两句,白婆婆也不恼,只让田嫂将方才在老宅门前看见的事说出来。
“山鸡送回去以后,赵氏当场烧水拔毛,大河坐在门槛上磨刀,腿半点没疼,金宝还说今晚全归二房吃。”
田嫂没有往院里走,她说完便看向沈老根,等着这位祖父给三柱一个交代。
沈老根的脸慢慢涨红,转头便问王氏为何骗他,说大河腿疼得起不了身,还说山鸡尚未送回老宅。
“我若不这样说,你肯跟我过来吗,大房手里明明还有兔皮,给金宝做帽子又能怎么样?”
王氏承认得理直气壮,沈老根却再没法替她开口,只能把背着的手放下来,在衣摆上来回擦着。
二柱从屋里拿出抄本,当着几人的面读出山鸡的去向,又把沈大江来索要兔子的经过一并念了。
“祖父若觉得孙儿写错,现在便可以指出来,田婶和白婆婆都在,大家只认亲眼看见的事。”
“别念了,一家人闹成这样,你们还嫌不够丢脸吗?”
“脸面不能下锅,三柱差点饿没了的时候,你们谁想过大房丢不丢脸?”
白婆婆接过话,又让沈老根看看那两条刚翻出的菜垄,里面用的鸡粪还是大柱替田家劈柴换来的。
“孩子们能用手脚挣口饭,你们两个老人却追上门抢,这话传出去,谁丢脸还说不准。”
沈老根终于抬手拦住王氏,不许她再碰兔皮和盐,又让沈大山把二柱的纸收起来,别继续当众念。
“兔皮既然换了盐便交给老田,这只算你们大房自己的东西,往后打到猎物,先给孩子留口吃的。”
“那老宅怎么办,大河和金宝便不是你的儿孙了,你让他们干看着大房吃肉?”
王氏扯住丈夫的衣袖不肯走,沈老根这回没有顺着她,只让沈大河自己进山,不能总等兄长喂到嘴边。
“老二有手有脚,他该养自己的孩子,大山也该养自己的孩子,今日这事到此为止。”
沈大山听见父亲给出的这句话,没有露出半点轻松,只让二柱在记录后面补上日期和在场人的名字。
沈老根看见他仍要记,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有再让孩子把纸撕掉,只拉着王氏往院外走。
王氏一路骂着大房不孝,又说等菜园长起来,绝不会让他们独占沈家的土地。
念念听见这句话,立刻跑回竹筐旁,将上面压着的砖块重新摆稳,生怕王氏回头便来掀菜根。
“大哥,奶奶已经盯上菜地,咱们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两条地是谁翻的。”
“明日我去给田婶劈完剩下的柴,请她来看一回菜根,再让爹带后山泥回来时从村口走。”
大柱收好兔皮,又把盐交给巧娘,安排这些事时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只想着赶快挑菜去镇上。
“还得留种,不能叶子刚长出来便全割掉,第一筐菜可以晚些,咱们先把菜园变成自己的本事。”
二柱将今日的记录折好,一份放入巧娘的针线夹层,一份继续贴身收着,又把生产记录交给大柱保管。
沈大山站在门边望着父母走远,直到王氏的骂声听不清了,才转身拿起锄头,把菜垄边缘重新压实。
“爹爹,爷爷说以后先给孩子留吃的,他会不会过两日又忘了呀?”
“他忘了,咱们也不能忘,今日是谁看见的,二柱都已经写在纸上。”
巧娘将灶房里剩下的温水端来,给每棵菜根浇了一点,又把竹筐迎风处的缝全部塞严。
嫩绿的叶心贴在泥土上,尚且装不满一只小碗,却已经让一家人知道,往后的每一口饭都不能再任人夺走。
沈大山放下锄头,回头看向守着菜地的几个孩子,终于将那句过去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这回菜长出来,谁也不能再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