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亲眼看见了，大柱那两把叶子卖了十六文！”
赵氏冲到篱笆外，先看桌上的铜钱，又盯住刚买回来的粮袋，伸手便去推没有扣紧的院门。
三柱抢先落下门闩，没有与她碰手，只隔着篱笆问她跟去镇上做什么。
“二婶昨日还说这菜不是野菜，今日又追着大哥看他卖给谁，你若也想做买卖，怎么不自己带菜去？”
“我去镇上换针线，正好撞见罢了，你们拿沈家地里长的菜卖钱，回村也不往公中交，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王氏挤到前面，旧铜镯撞在门板上，开口便让大柱把十六文全部拿出来。
“你爹还没分家，你赚的钱便是公中的钱，粮也得送一半去老宅，不能让你们关起门来吃独食。”
大柱将桌上的五文钱收回布袋，又把买米和灯芯的花用一项项说清，没有藏下半文。
“奶奶若只算进钱，不算咱家养菜用的肥和去镇上的脚程，这买卖便没法说，何况爷爷已经说明这一茬归大房。”
“菜归你们吃，没说卖了的钱也归你们，你少拿你爷爷的话堵我，他在这个家里说了不算！”
“那便请爷爷过来，再问清菜叶换成铜钱以后，是不是就从大房手里飞到公中了。”
二柱把记录用的旧纸放到桌边，准备当着众人的面念，王氏看见纸上密密的字，立刻抬手指向他。
“你又写什么，整日拿张破纸吓唬自家人，读了几个字便想骑到奶奶头上？”
“我只写今日割了多少菜，卖了多少文，家里买回多少米，奶奶若觉得不对，可以请里正叔来听。”
院门外已经围来几名邻居，田嫂手里还提着借给沈家的小秤，听见这话便把秤杆举起来。
“菜是从大房垄里称走的，我亲眼看见，他们连菜心都舍不得割，若十六文全交公中，谁替他们养下一茬？”
王氏转头骂田嫂多管闲事，赵氏却趁众人争话，指着窗下的破陶盆喊起来。
“我今日去过西坡石沟，那里只有几棵苦野菜，根本没有这种嫩叶，大房拿假话糊弄里正，这菜种来路不正！”
念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陶盆里几段菜根已经长出新芽，空间泥混在山土中，眼下正好能拿来堵赵氏的嘴。
她抱起陶盆走到院门边，费力将盆沿搭在门槛上，让外头的人都能看清里面的黄叶和新芽。
“这些是爹爹从西坡挖回来的，二婶认不认识，叶子黄黄的，根也细细的，娘养过以后才长新芽呀。”
赵氏俯身看了几眼，认出其中两棵正是石沟常见的野菜，嘴里的指责便换了方向。
“几棵破根能证明什么，你们卖掉的叶子又不是从这盆里割的，肯定还藏着别的种子！”
巧娘拿起墙角的木片，将菜垄表土拨开，露出底下混过草灰和腐叶的松土。
“野菜根移回来不能直接埋，烂根要剪，黄叶也要去，土里还得添熟肥，你若只把根扔进硬泥，自然养不成这样。”
“说得轻巧，你有法子为何不早告诉老宅，非要自己关门发财，这便是大房的孝道？”
“二弟妹若肯出一筐熟肥，再自己去山里挖根，我可以教你栽一垄，菜长出来全归你，谁也不拿。”
巧娘把条件摆出来，赵氏却朝后退开，不肯接这份需要出力的便宜。
“我凭什么给你送肥，沈家的鸡粪本就有大房一份，你们自己去老宅挑！”
“昨夜赔来的肥还少半筐，二婶若先补齐，娘也可以教你剪烂根，你不能一边欠着赔礼，一边又来要种菜法子。”
念念掰着手指说完，田嫂先笑出声，围观的人也跟着问赵氏究竟想学种菜，还是只想分现成的钱。
赵氏抓住王氏的袖子，让她替自己说话，王氏却盯着桌上的粮袋，仍不肯放弃那十六文。
“种菜的事以后再说，今日卖菜的钱必须交公中，大山，你哑巴了，让几个孩子顶在前头算什么！”
沈大山走到院门内，将三柱往身后带了带，自己挡住王氏伸进篱笆的手。
“娘，爹已经说这茬菜归大房，菜换成米，也还是大房的口粮，您若觉得爹的话不作数，便让他亲口收回。”
“你如今有了几个铜板，便敢拿你爹来压我，我早知道巧娘把你教得不认娘！”
“这事与巧娘无关，今日菜是大柱谈的，肥是孩子们挑的，叶子是全家省下来的，我不能让他们连一碗稠粥都吃不上。”
沈大山说完便叫大柱把粮拿进屋，不再把家里的吃用摆在院中任人分。
王氏拍着腿骂了几句，发现没有一人替她开门，只得去老宅喊沈老根过来。
沈老根被她拖到院外时，脸上还沾着修农具留下的木屑，听清前因后果后，先看了那五枚剩钱。
“我昨日说了，这一茬菜归大房，他们吃也好，卖也好，老宅不再伸手，往后别为几片叶子把全村都叫来看。”
“老头子，你竟帮着他们藏私，等大房赚了大钱，老宅连菜汤都喝不上！”
“真到有余菜的时候，大山该孝敬多少由他自己送，眼下孩子才卖两斤，你连买回的糙米也要分，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王氏没有从丈夫手里得到支持，转身便将气撒在赵氏身上，责怪她只会跟踪，却没弄明白沈家到底藏了多少菜。
赵氏也不肯认错，两人一路争回老宅，围观邻居见无事可看，才各自散去。
院门重新关好后，大柱把五文钱放回桌上，脸上的汗直到这时才顾得上擦。
“娘，往后每卖一回菜，奶奶都来闹一回，买主早晚也会被她搅得不敢收。”
“所以咱们不能只护住这两条窄垄，还得让旁人知道菜是怎么养出来的，免得赵氏总拿种子来路说事。”
二柱将陶盆里的菜根生长情况添进记录，大柱则看向院中有限的地方，发现再多一只竹筐都摆不开。
沈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菜垄和篱笆，抬手按住那扇随时会被老宅推开的旧院门。
“菜能卖钱，咱们便得有一块真正归自己的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