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开秤,少一两都算我的。”
大柱昨夜的话还留在念念耳边,她被巧娘从被窝里抱起来时,院中已经亮起油灯,沈大山正带着三柱往白婆婆屋后去。
“娘,念念也要采叶叶。”
“你先把衣裳穿好,露水重,菜地里不许光着脚跑。”
巧娘替她扎紧裤脚,又往鞋里塞了两小块软布,免得走远路磨脚,随后才牵着她去菜畦。
大柱只割已经展开的外叶,三柱提着小篮跟在后面接,每收满一篮便送回旧院,不让菜堆在湿地边。
“这棵还能割一片,叶梗已经长开了。”
“留下,下面刚出过水,割得太贴会碰伤叶心。”
“哥,那十二斤还差四两。”
“差也按规矩采,不能为四两毁一棵根。”
念念站在田埂上看见兄长仍守着先前的话,伸手翻开一棵普通菜根,替他找到藏在底下的两片嫩叶。
“这里有叶叶,没有碰菜心。”
“这两片能收,念念往后退些,别让露水打湿衣裳。”
菜畦最后采出七两,大柱回院后又从陶盆割下两片,全部挑选完毕,三只竹筐中的嫩叶称得十二斤五两。
“多出五两,留一两补路上损耗,四两带过去不另收钱。”
“上回已经送过一两,这回又多给四两,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总能白添?”
二柱的话让大柱重新看向秤杆,他没有把多出的菜全塞进去,只留下两两作为补损,余下的两两放回自家菜篮。
“咱们答应十二斤便交十二斤,添得太多也会坏了价,路上若没有损伤,多出的便当谢许家第二回还肯要菜。”
货郎进门时,沈家已经将菜分层装好,筐底垫着干草,湿布只盖在上面,没有同菜一起上秤。
“我还怕你们天亮才忙,看来这十二斤真凑出来了。”
“叔,咱们称过两遍,净菜十二斤二两,到了许家还得用他们的秤再称。”
“那便走,许家灶上正等着择菜,迟了要误午间备席。”
沈大山和大柱各抬一只大筐,货郎替他们担起剩下的小筐,念念两手空空跟在父亲旁边,走到村口便开始喘气。
三柱原想一同去镇上,可家中菜地无人照看,他最后留在篱笆边守水沟,只让念念回来时替他看看许家如何做菜。
走到半路,念念的脚步慢下来,沈大山腾不出手抱她,货郎便把担头的小筐移到另一边,让她扶着扁担末端走。
“方才是谁说不用抱,自己能走到许家?”
“念念没有要抱,只借叔叔一点棍棍。”
“这叫扁担,别往下拽,筐里的菜还指望它挑着。”
念念立刻松开手,改为牵住父亲的衣角,鞋里的软布虽然磨得脚心发热,终究没有让家人停下来等她。
许家侧门已经有人候着,前一回验菜的婆子带着灶上厨娘出来,先揭湿布看叶片,再叫门房抬秤。
“十二斤菜全是今早采的?”
“里面有两斤是前两日采下存好的,叶边和切口都能看出来,剩下的是今早收的。”
大柱没有把旧叶混成新叶,主动翻出存放较久的一层,许家厨娘用手掐过叶梗,发现仍然脆嫩,便一并留下。
“先上秤,湿布和干草都除掉,只称菜。”
门房换来干净竹筐,将菜逐层倒入,最后一片叶也没有落在湿布里,秤杆抬起时正好越过十二斤一点。
“十二斤二两,分量对得上,可这几片叶面有水痕,别是拿水泡过增重。”
“咱们采后没有洗菜,水痕是清早的露水,您若觉得重,可以晾一会儿再称。”
大柱没有抢着擦掉,也没有因对方质疑便翻脸,只把装菜的原筐和干草都交给厨娘查看。
厨娘挑出一片带水痕的叶,在指间来回摸过,叶面没有泡软,梗心也没有吸水发胀。
“露水不压秤,这两两也不扣,十二斤照九文算,一共一百零八文。”
婆子进屋取出钱串,先数出一百文,又添上八枚铜钱,大柱接过去时当面复数一遍,没有将多出的二两另算进去。
“二两是路上防损添的,许家没有退菜,便一并留下,钱只收一百零八文。”
“你们这一批菜比上回多,叶子还没有变老,月底那回能不能再送?”
“家里新菜地刚养起来,今日割过以后得看返叶,咱们回去看过根再给话。”
“月底我家还要十六斤,日子宽出几日,价仍按九文,你们三日内回我。”
婆子让厨娘把菜搬进灶房,又取来一小碟刚炸好的面果,放到念念手中的木碗里。
“这不算菜钱,是灶上试油做多的,你跟着走了这么远,拿回去同哥哥们分。”
念念先看巧娘不在身边,又仰头去看父亲,等沈大山点头才抱紧木碗。
“谢谢婆婆,念念不白拿,下回来给婆婆带一把没有虫洞的叶叶。”
“你家菜已经够好了,别再白添,回去让大人先算能交多少。”
离开许家以后,大柱将钱袋塞进贴身衣襟,手掌仍按在外面,直到走出侧门那条巷子才放开。
货郎挑着空筐走在前面,没有急着回村,反而带他们绕过镇集最热闹的菜市口。
几名菜贩正在收摊,地上剩着发蔫的青菜和沾泥萝卜,一名圆脸妇人认出沈家的空藤筐,开口问他们是不是刚给许家送过嫩菜。
“前几日面摊收的也是你家菜吧,八文一斤还总买不到,怎么不来集上摆摊?”
“家里菜少,先紧着答应过的买主,没剩下整筐往外卖。”
“散卖可不止八文,今早最嫩的青菜卖到十一文,挑得干净的还早早卖完。”
大柱停在摊边看过她剩下的菜,没有因价高便马上答应,只问摆一处小摊要交多少地方钱。
“早集进门交三文,自己带筐和草席,卖不完便带走,集上可没人替你收尾。”
“若只带十斤菜,地方钱也要三文吗?”
“占一块地便是三文,你嫌亏可以同人拼摊,可称重和收钱要自己弄清。”
沈大山听了全程,没有替儿子拿主意,只提醒他家里的菜根刚割过,下一批未必能赶上最近的集日。
“先回去看地,许家的十六斤还等着回话,不能见集上价高便把已经答应的路丢了。”
“爹,我不会挪许家的菜,若要摆摊,得另育一批,数量够了再来。”
大柱把菜市位置和地方钱记清,跟着父亲离开镇口,念念却频频回头,盯着几个已经收空的菜筐。
只卖给固定买主能保住收入,集上散卖却能让更多人尝到沈家的菜,也能知道什么叶子最受欢迎。
回村以后,巧娘将一百零八文分开收好,先取出十二文留作下月地租,又拿出二十文准备买糙米和盐。
剩下的钱仍交给大柱,大柱没有立刻藏进木匣,而是把镇集摆摊的事说给全家听。
“地方钱三文,自己带秤,嫩菜今日卖到十一文,可集上没人保证一定卖完。”
“咱们先算菜根能不能担住许家的十六斤,剩下的叶子若够一筐,才去赶集。”
巧娘把面果分成五小块,几个孩子和沈大山各得一块,她自己只掰下边角尝了尝,便去检查刚采过的菜根。
三柱守了半日菜畦,听说集上能卖到十一文,抓起空篮便要数哪一行能出下一批叶。
“哥,咱们多育两行,最近这次赶不上,下一次也能去,家里的秤我会背。”
“你先把水浇明白,再惦记背秤,摆摊得收钱和找钱,不能只靠一股力气。”
二柱从屋里取出旧纸,准备教大柱认清常用铜钱数目,念念则抱着分到的面果坐在门槛上,咬下一小口便收回碗里。
货郎送还藤筐时,听见一家人仍在商量摆摊,没有催他们马上决定,只从担头取下一张旧草席。
“这草席缺了个角,铺地上还能用,你们若真去赶集,先拿它练着摆一回。”
大柱接过草席,抖去上面的碎叶,又抬头看向货郎。
货郎将扁担搭回肩上,临走前抛下新的问话。
“下回集日,你们敢不敢自己摆一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