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英听见“小儿子猎了虎”,手里的活当场停了。
她先怔了一下,脸色跟着白了:“谁?你说谁猎虎?”
“洪伟啊。”
传话的人见她这样,赶紧补上一句,“人已经回来了,没出事!”
黄秀英却没能立刻缓过来。她扶住身旁的桌沿,腿都软了,险些站不稳。
“老虎……他去猎老虎?”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虎能卖多少钱,也不是旁人会怎样夸李洪伟。
她只想着那东西张着嘴朝人扑,儿子站在跟前,要是慢上一点,还能不能回来。
“娘!”
李珍珍赶紧过来扶住她,“你先坐下。三哥都平安归来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进山,我以为跟以前一样。”
黄秀英攥着女儿的手,手指凉得厉害,“那是虎啊!他咋敢去碰?”
“我三哥有本事,又不是一个人乱闯进山。”
李珍珍声音也有点发颤,但又隐隐感觉很激动,“你听见没?人已经回来了,真要出事,传话的人还能先说猎着虎了?”
黄秀英坐下了,胸口却仍起伏得厉害:“他有本事,我晓得。可有本事也不能拿命去试。”
“没人说让他拿命试。”
李珍珍挨着她坐,“娘,你先缓口气。三哥以前进山,哪回不是先把事情想清楚?这回猎虎肯定也做了准备。”
她嘴上劝着母亲,自己心里却也发紧。
猛虎两个字一落进耳朵,她便怕得不行。
可母亲已经吓成这样,她要是再跟着慌,谁来劝?
李志才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
他刚听见消息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直到听人说李洪伟平安回来,那口气才勉强顺过来。
可心里越担忧,说出口的话就越硬。
“他就是不知道轻重!”
李志才一掌拍在腿上,声音大得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个愣头青?野猪、黑熊打过了,就觉得老虎也能随便碰?真有个好歹,让一家人怎么办!”
黄秀英原本才缓过一点,听他这么说,脸又白了:“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李志才梗着脖子,“他这回是平安回来。万一没回来呢?到时候上哪儿后悔去?”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一直想着传话的人那句“没出事”。
没出事,几个字听着容易。
洪伟他们在山里究竟碰上什么,老虎离人有多近,传话的人也说不明白。
他越想不清,越压不住火。
李洪良听父亲越骂越急,开口劝道:“爹,洪伟早不是以前那个做事不顾前后的性子了。”
李志才看向他:“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说猎虎不险。”
李洪良道,“我也是听了才怕。可洪伟这些日子做事,你都看在眼里。”
“他越来越懂事,进山之前会备东西,也会找人商量,不会什么都不想就拿命往虎跟前冲。”
黄秀英抬头问:“真不是他一个人去的?”
“不是,跟他一道去的有好几个人。”
李洪良放缓声音,“娘,猎虎这事确实大,可他有自己的谋算。人已经平安归来了,眼下先别把自己吓倒。”
李珍珍赶紧接话:“大哥说得对,我刚才也是这么劝娘的。”
黄秀英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女儿,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仍怕,倒没再追着问虎扑过来会怎样。
事情已经过去了,小儿子好端端回来了。她再往坏处想,也只是折腾自己。
旁边的李彩玲一直听着大人说话,往赖翠翠身边靠了靠。
“娘,三叔真的没受伤吗?”
孩子声音很小,赖翠翠却听清了。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你三叔回来了,好好的呢。”
“老虎会咬人。”
“娘晓得。”赖翠翠低头看着她,“所以你三叔回来这事,才叫人高兴。”
“别怕,奶奶刚才是听见消息急着了,不是你三叔出了事。”
李彩玲抿着嘴,还是小声问:“那三叔以后还会去找老虎吗?”
赖翠翠没有替李洪伟应下什么,只抱紧女儿:“眼下别想那么远。你先记着,三叔平安回来了。”
李彩玲点点头,往她怀里又靠近一些。
屋里好不容易安稳了些,王菊却撇了撇嘴:“依我看,老三就是想赚钱想疯了。野猪黑熊还不够他打,连老虎都敢碰,真是不知死活。”
这话一出,黄秀英猛地抬头:“王菊!”
她方才怕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听见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说小儿子“不知死活”,火一下上来了。
“洪伟是你的小叔子,人刚回来,你就说这种话?”
“他进山冒险,我这个当娘的还没骂够呢,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他?”
王菊没想到婆婆反应这么大,嘴唇动了动:“我也没说他真出了事。我是说,何必为了钱去犯险。”
“犯不犯险,我会跟他说。”黄秀英盯着她,“你要是真担心他,就说句平安回来便好。少在屋里说这些难听的!”
李洪彦见母亲动了怒,赶紧带着笑打圆场:“娘,王菊嘴快,话说得不好听,她也是关心老三。她听说猎了虎,心里也吓了一跳。”
“关心?”
李洪良看向二弟,“老二,你自己听听她刚才是怎么说的。”
李洪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哥,我这不是劝娘消消气?”
“劝娘消气,就别替那句话找补。”
李洪良语气重了些,“娘已经担心得站不稳了,她还在旁边说洪伟不知死活。你觉得这话是关心,就该先让她跟娘好好说。”
王菊抿着嘴不再吭声。
李洪彦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也没继续往下圆。
李志才仍板着脸,却没替王菊说话。
他骂儿子,是因为差点失去儿子。
平日里,他可以打骂,可以说难听戳心窝子的话,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
但要是旁人拿着同样的事来说风凉话,他听着肯定是不痛快的。
黄秀英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的惊怕压下去。
老李家这番动静,李洪伟全然不知。
他累了那么久,总算躺下来,好好睡了一觉。